晚上沈清月回到家,把篮子里的萝卜一个个拿出来,放在厨房的案板上排好,七个萝卜,大小差不多,个个带着新鲜的泥,有的根须上还粘着细碎的土粒,案板上很快沾了一片湿印子,泥水的痕迹沿着木纹慢慢洇开。
她拿出陈小燕送来的那块姜放在萝卜旁边,姜块比拳头小一圈,皮色淡黄,带着一股泥土和辛辣混合的气息,跟新萝卜一起排成一排,又从自己的布袋子里掏出那包萝卜干,用旧报纸裹着,打开一角,能看到腌得发红的萝卜条缩在一起。三个东西排成一排,萝卜、姜、萝卜干,灶台的灯光照在上面,在案板上拖出浅浅的影子。
赵星辰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这个能吃吗?”他指了一下案板上最左边那个萝卜,手指还带着白天在外面玩时蹭上的灰,指节小小的,贴着门框边沿。
“明天炖汤。”沈清月说,她拿起那个萝卜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赵星辰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又看了一眼那排萝卜,目光从第一个移到最后一个:“那我能喝吗?”他的声音不大,尾音落在一个不太确定的调子上,问完之后他没有挪开目光,继续看着案板上的萝卜,像是在等一个确定的回答。
“能喝。”沈清月说,她把萝卜一个一个收进灶台下面阴凉的地方,弯腰的时候把最大那个放在最外面,拍了拍手上的泥,“明天早上炖,中午喝。”
赵星辰没有说话,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蹲在了堂屋门口,没有走远。
沈清月洗完手出来的时候,经过堂屋看见了赵星辰的背影,他蹲在门槛外侧,两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正在暗下来的天空,天边最后一层橘红色正在收窄,像被人慢慢叠起来收走了。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站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你来帮我烧火。”赵星辰没有回头,但他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但沈清月看到了。
第二天早上沈清月起来的时候,赵星辰已经醒了,他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怀里抱着一把柴火,细柴已经分好了长短,粗的码在脚边,看到她出来就站了起来:“火我已经生了。”沈清月看了看灶台下面的炉膛,火已经烧起来了,不大不小,正好炖汤的火候。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已经微微起了细泡,正等着东西下锅,她蹲下来看了看炉膛里的火势:“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醒了一会儿了。”赵星辰把柴火放在灶台边,“赵婶教我的,她说生火要先把细柴架好,再放大块的,不然火容易灭。”沈清月没有问赵婶什么时候教他的,她站起来把案板上的萝卜拿过来,洗了两个,放在案板上,菜刀落下的时候萝卜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断口处露出水灵灵的白瓤。
她把萝卜切成滚刀块,一块一块放进锅里,又切了几片姜丢进去,姜片入水的时候浮起来翻了个身,然后慢慢沉下去了,她加上水,盖上盖子,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赵星辰蹲在灶台前面看着炉膛里的火,火光把他的话镀了一层暖色。
沈清月站在灶台旁边,低头切剩下的萝卜,菜刀落下去的时候萝卜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在给早晨打拍子。厨房里只有两个动静,刀碰案板的笃笃声和锅盖边上冒出的咕嘟声,一高一低地叠在一起,把厨房填得满满的。
萝卜汤炖了一个多钟头,沈清月中间揭开盖子看了看,汤色已经从清水变成了微微泛白的浊色,萝卜块边缘开始变得透明,用筷子戳了一下,轻松地穿过去了。她加了一小勺盐,搅了搅,盖上盖子又焖了一会儿,炖到汤汁微微泛白的时候,她盛了一碗,端到堂屋桌子上放着凉,碗沿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地升起来。
赵星辰跟在后面走出来,站在桌边看着那碗汤,没有伸手,“烫,等一下再喝。”沈清月说,他在桌边坐下来,两腿悬在凳子边沿上,没有晃,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在等着那碗汤凉到刚刚好的温度,沈清月进厨房又盛了一碗,自己端着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
萝卜炖得透烂了,汤里带着一股清甜的回甘,不腻,咽下去之后舌头上有一种干净的回味,她想起陈师傅让陈小燕带话说的“搁两块姜”,确实是这个味道,姜的清冽把萝卜的甜托了起来,让整碗汤的尾韵收得干干净净。
她喝了两口之后,赵星辰那边的凳子动了一下,她侧过头去看他,他已经拿起勺子了,低头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喝了一口之后没有评价,又喝了一口,他喝完半碗的时候抬头说了一句:“好喝。”
“那明天还炖。”
赵星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低下头继续喝汤,勺子碰碗沿的声音轻轻浅浅的,隔一会儿响一下,把那碗汤慢慢喝完了。
中午沈清月去服务社开门的时候,带了一碗萝卜汤,用布兜装着放在柜台底下,下午她拿给李红英尝了尝,李红英接过去喝了一口,端着碗在嘴边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萝卜炖得烂。”她又喝了一口,“你放了姜?”沈清月说:“陈师傅说的。”李红英没有接话,把那碗汤喝完,碗洗了放在灶台上。她放碗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那碗汤的温度还留在指尖上。
傍晚快关门的时候,沈清月正在柜台后面收拾东西,她听到门口有人轻轻敲了一下门框,不是用指节敲的,是木头碰木头的声音,钝而轻。
她抬头,陈师傅站在门口,他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拄着一根旧拐杖,木头磨得发亮,拐杖顶端已经被手心磨出了光滑的弧度。他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就是站在门口,隔着一个门槛的距离看着她,沈清月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口,她站的地方比门槛里面高一级台阶,跟他差不多平视。“萝卜汤炖了,”她说,“挺好喝的。”
陈师傅点了一下头:“知道,”他停了一下又说,“小燕说了。”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没什么别的话要说了,然后他转身,拄着拐杖慢慢地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沈清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拐杖在地上点一下、停一下、再点一下,节奏很稳,不快,但也没有停下来过,那根拐杖和地面接触的声响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像有人在用木头敲着黄昏的拍子。
她等他走远了,才把门关上锁好,转身往家走,暮色像一层薄纱似的从头顶落下来,她知道萝卜汤的味道会在后厨继续开着,也会在陈师傅的嘴里慢慢散开,像那碗汤的余温一样,不急不缓地留一整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