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清月到服务社的时候，陈小燕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靠在门边，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篮子，不大，上面盖着一块蓝布，看到沈清月走过来，她站直了身，把蓝布掀开一角：“我爸让我送来的。”篮子里装着几样东西，一捆葱，根上还带着一点没拍干净的泥土；一包萝卜干，用旧报纸裹着，露出半截腌得发红的边；还有一块豆腐，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陈小燕把篮子往沈清月面前递了递：“他说烤红薯你收到了。”
沈清月接过来掂了掂，篮子比看着沉。“替我谢谢陈师傅。”
“他自己不来，”陈小燕说，“他说来过了就行，再来的话怕你觉得他老来。”她把蓝布重新盖好，“葱是地里现拔的，萝卜干是去年腌的，豆腐是早上刚买的。我爸说你们服务社中午没人做饭，让我送点菜来，反正多一份不多少一份不少。”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的，没什么客套的铺垫，像是在交代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沈清月把篮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菜我收了，篮子回头还给你。”
“不着急。”陈小燕说。她没有马上走，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她看了一眼服务社里面，又看了看沈清月：“那件棉袄，还在吗？”
“在，在柜台里面。”
“那我今天买了。”陈小燕说，她从口袋里掏出四毛钱放在沈清月手里，沈清月没有推，进去把叠好的旧棉袄拿出来，递到她手上。陈小燕接过棉袄的时候先摸了摸领口内侧那块白布条，像上次一样，但这次她没有多停留，指腹在那两个字上按了一下就放下了。她把棉袄搭在胳膊上：“钱收了，东西拿了，菜是菜，棉袄是棉袄，不掺着。”沈清月把那四毛钱收进了抽屉里。
陈小燕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我爸那条腿，以前受过伤，走不快，他送红薯来的时候天没亮就出门了。他怕你来了看到有人站在门口不好。”她说完就走了，胳膊上搭着那件旧棉袄，篮子还留在台阶上。
沈清月把篮子拎进屋，把葱和萝卜干拿出来放在后厨，豆腐用盘子扣好搁在灶台上，空篮子她没急着还，搁在柜台下面，打算等陈小燕下次来的时候再给她。
李红英从后厨出来，看了一眼灶台上那些东西：“陈小燕送的？”
“嗯。”
“她爸让送的？”
“她说是。”
李红英走到灶台边把那捆葱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陈师傅以前不怎么跟人来往，退了之后更少出门了，你跟张桂芳说了什么？”沈清月想了想：“我没跟张桂芳说什么。”
“那可能你做了什么事。”李红英说完端着水杯进了后厨。
上午服务社开门之后，陆续来了几位家属，李婶买了盐，隔壁刘嫂买了两包针线，有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家属进来转了一圈，看到货架上那两双还没卖掉的旧军鞋，蹲下来试了一双，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付钱买了。沈清月把那两毛钱记在账本上，发现今天上午的流水比昨天又多了几毛，虽然每笔都不大，但积在一起，柜子里那叠零钱明显比上周厚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孙德胜来了一趟。他进门的时候手里端着搪瓷茶缸，在柜台前面站定：“听说陈师傅给你送东西了？”
沈清月抬头看了他一眼：“您消息真灵通。”
“大院就这么大，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有人看见了。”孙德胜喝了一口茶，“他退下来一年了，不怎么跟人打交道，我劝过他几次，让他出来走走，他不听，你能让他主动送东西过来，也是你的本事。”沈清月把今天陈小燕送来的菜和那件棉袄的事简短说了一遍，孙德胜听完没说什么，把搪瓷缸放在柜台上搁了一下又端起来了：“菜你收着，他送的东西你接着，你接了，他就觉得你把他当自己人了。”他说完端着茶缸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他那条腿，阴雨天疼得厉害，你要是看见他路过，叫进来坐坐也行。”
沈清月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把门边的扫帚扶正了。
下午沈清月把服务社门前的台阶扫了一遍，扫到台阶边缘的时候，她看到地上有几个浅浅的鞋印，比她的脚大一些，鞋底纹路很浅，像是旧军鞋踩的，朝外的那一侧纹路更深，说明那个人是面朝服务社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的，她扫了两下把脚印扫掉，没有多停留。
傍晚准备关门的时候，陈小燕来了，她不是来拿篮子的，手里拎着另一个小布袋放在柜台边上：“我爸说，叫你明天去后头地里拿菜，他收了两垄萝卜，你自己去挑。”她说完这话才看到柜台下面那只空篮子，“篮子先放着，明天拿菜的时候顺便带回来就行。”她说完就走了。
沈清月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陈小燕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线里，她低头看了看柜台边那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个新鲜的青椒，翠绿翠绿的，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藤上摘下来的。
第二天下午，沈清月拎着那只空篮子去了后头那片菜地。
她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但平时都是从服务社直接回家，很少绕到大院最北边来，后头这一排房子比前面矮一些，墙根底下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路也窄了一半。她走到菜地边上站住的时候，看到了陈小燕蹲在垄沟里，正弯着腰拔萝卜，她的袖口挽到了胳膊肘，手上沾着泥，拔一个萝卜出来就抖两下，把土拍掉，码在旁边的筐里。她旁边蹲着一个人，旧军装，头发灰白，跟那天来服务社的时候穿的是同一件深蓝色旧外套。他蹲在那儿，右手握着萝卜缨子，左手扶着土面，正在把萝卜从泥里一点点拧出来，动作不快，但很稳，拧一下松一下，像是不想伤着萝卜皮。
沈清月站在垄沟外面没有出声，陈小燕先看到她了，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土：“来了？你等一下，这一垄快拔完了。”她转头对旁边的人说，“爸，沈清月来了，”陈师傅停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沈清月一眼，没有说话，又低头继续拧萝卜，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招呼，但也没有把她赶走。沈清月站在垄沟边上把篮子放下，蹲了下来，她蹲下的时候跟垄沟平行，跟陈师傅隔着大约三四棵萝卜的距离，她看着他拧萝卜的手法，看了大概半分钟。
“萝卜怎么拧不伤皮？”她问。
陈师傅的手停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里那个萝卜往她那边递了递：“你看这茎，顺着它的方向拧，别硬拽。”沈清月接过来看了看萝卜的断面，茎根相连的地方有一个自然的断口，很齐，没有撕裂。她把萝卜还了回去：“我试试。”她伸手够了一个靠边的萝卜，握住缨子，学着陈师傅的样子拧了一下，没断，她又拧了一下，松了，拔出来了，皮没破，就是根上还带了一块泥。
“还行。”陈师傅说。他又拔了一个，放在筐里。
沈清月蹲在那儿跟着拔了四五个，垄沟里的土有点湿，蹲久了膝盖发酸，拔到第六个的时候，陈师傅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不是侧面看了一眼就转回去，是正面看了她大约两秒。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你在这儿蹲了有一会儿了，行，差不多了。”他说完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比上次在服务社起身的时候稳了一些，但右腿还是弯了一下才伸直。他站起来之后没有多站，转身往后头那排房子走了，陈小燕没有跟上去，蹲下来把筐里的萝卜码整齐。
“他让你留下来拔，就是没把你当外人，”陈小燕说，“他平时不让人碰他的地。”她把筐子提起来掂了掂：“这些你带回去，萝卜炖汤也行，腌了也行。”沈清月把篮子递过去，陈小燕把萝卜一个个码进篮子里，装了满满一篮。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最近出门比你刚来的时候多了一点，以前除了去供销社买盐，不怎么出来。你来了之后他出来过两回了。”沈清月拎起篮子道了谢，沿着原路往回走。
走到服务社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她弯腰把篮子放在台阶上，掏出钥匙开门，屋里还是她走时的样子，货架上的东西各就各位，账本摊在柜台上，笔搁在旁边。她把萝卜拿出来搁在后厨的地上，又数了一遍，一共七个，个个都有巴掌大，带着新鲜的泥味。她洗完手坐下来把账本又翻了一遍，发现今天上午卖出去的东西比昨天多了几样，零零碎碎的进账不多，但叠在一起，薄薄一沓纸币和硬币，已经能听到沉甸甸的声响。
她把钱理好放进抽屉里，抬头看见陈小燕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放在门边的台阶上：“我爸说，萝卜炖汤的时候搁两块姜，他让我带话给你，说他忘了说了。”沈清月站起来：“姜我那儿有。”陈小燕点了点头，没有进来，转身往回走了，沈清月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弯下腰把布袋提起来，里面是几块姜，个头不大，洗过了，她笑了笑，把姜放进了后厨的灶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