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酒尽，嬴政没有立刻再斟，只用指节轻叩案几，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这位向来说一不二的帝王，此刻竟露出几分“不好开口”的神色。
陈默看在眼里，心里头那点预感，越来越清晰。
来了。
他在这方天地待了这么久，嬴政想赏什么、能赏什么，他心里早有数。权，他不要；钱，他不缺；地，他连个正经府邸都懒得置。寻常帝王赏功臣的东西，到他这儿竟没一样用得上，难怪连嬴政都要犯难。
“陈默，”嬴政终于开口，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殿中那盏灯上，“朕在想，该赏你什么。”
“臣什么都不缺。”陈默答得干脆，“陛下若实在过意不去，往后少让臣上早朝，便是天大的赏了。”
“你——”嬴政被他这惫懒模样噎了一下，“朕同你说正经的。”
“臣也正经。”陈默一本正经，“早朝卯时便起，天还黑着，臣可熬不住。”
嬴政瞪他半晌，终是无奈摇头，唇角笑意却压不下去：“满朝文武见了朕，腿肚子都要转筋，也就你敢在这章台宫跟朕讨价还价。”
“他们怕陛下，是因有求于陛下。”陈默端起酒，“臣无求，自然不怕。”
这话平平淡淡，嬴政执壶的手却微微一顿，深深看了他一眼。
“无求……”他低笑一声，那笑里有帝王看透人心的通透，“朕赏你权，你不要——你若想要权，这大秦相位早便是你的；赏你钱，你把少府备的金珠原封退回，说‘搁着占地方’；赏你地，关中最肥的田、关东最繁华的邑任你挑，你说你‘又不会种地’。”
他放下酒壶，身子前倾，那双从无走眼的眼睛定定落在陈默脸上：“朕便一直想不明白，一个立下不世之功的人，竟能对权、财、地三样最动人心的东西视若无物。这天下，究竟还有什么，是你陈默真正放在心上的？”
殿中静得只听见灯花轻爆。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酒盏，低头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酒液，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知道，以嬴政的眼光和这些年的明察秋毫，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他回答。这位帝王，怕是早就有了答案，今夜，不过是要亲口，把它说出来罢了。
果然。
嬴政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似的，往后一靠，重新坐直了身子。他那张素来冷峻威严的脸上，此刻竟露出一种近乎了然、又带着几分促狭的神情。
“朕想明白了。”
“陛下明白什么了？”陈默故作不解。
“你不是无求。”嬴政一字一句，缓缓道来，那语气，像是在朝堂之上，宣读一道早已成竹在胸的诏书，“你是——只求一样。”
他抬起一根手指。
“这满朝的男子，所求无非权、财、色。前两样，你一样不沾。可这第三样——”嬴政顿了顿，目光里那点促狭更浓，“陈默，你身边，那位‘姑娘’，可着实，不少。”
最后那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意味深长。
陈默端酒的手，难得地，顿了一下。
来了来了，果然是这个。他在心里苦笑。他就知道，这位帝王把他身边那些人，一个一个，都看在了眼里。
见他难得语塞，嬴政反倒来了兴致。这位被六国人骂作“暴君”、被天下人视为冷酷无情的始皇帝，此刻掰着手指头，竟如数家珍般，一样一样地点了起来。
“最早是紫女姑娘、红莲公主，新郑之乱后便在你身边；后来有弄玉、雪女，楚地又添了涟衣、花影；蜀山的小丫头、月狼族的诺敏、医仙端木蓉……”他每说一个，陈默眼皮便跳一下，“还有近来闹得满咸阳都知道的——阴阳家的东君、两位司命、月神，农家的田言、田蜜、梅三娘。”
嬴政一口气点了十几个名字，竟没一个错的。陈默算是服了，合着中车府那些密报，有一半早进了这位帝王的耳朵。
“陛下，”他放下酒盏，决定不再挣扎，干脆坦然认了，“您这查得，比罗网还清楚。”
“罗网算什么。”嬴政冷哼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怒意，反倒有几分古怪的自得，“朕的眼睛，难道是瞎的？”
他身子重新靠回案几，定定地看着陈默，神情却在这一刻，慢慢地，郑重了下来。先前那点君臣间的玩笑与促狭，如退潮般褪去，露出来的，是帝王真正想说的话。
“陈默，朕不是在同你说笑。”嬴政的声音低沉下来，“朕是真的，看了很久。”
“朕看出来了。你对权不留恋，对财视若粪土，对这大秦江山、对朕这个皇帝，也没有半分凡人该有的觊觎。你像站在棋盘之外，俯看着朕，俯看着天下。”
“唯有一样东西，能让你这看客一次又一次亲自落子。”嬴政的目光穿过烛火，落在他身上，“——是人。是那些被乱世碾得支离破碎、却偏偏生得极干净的女子。为救她们，你肯踏平罗网、掀翻阴阳家，跟整个旧天下为敌。那一身朕看不透的本事，别人求你用一回都难，你偏心甘情愿，为她们一次又一次地用了出来。”
殿中一时，落针可闻。
陈默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因为嬴政说的，是对的。
他走过诸天万界，源初本源是立身之本，却不是他一次次出手的理由。真正让他停不下脚的，从来是那些被宿命困住、本该好好活着的人。权财留不住他，江山留不住他，能留住他这颗走到诸天之外的心的，从来是人间这一抹最难割舍的、活色生香的温柔。
“陛下既然都看明白了，”良久，陈默才端起酒，轻轻晃了晃，语气也认真了几分，“又何必，非要点破呢。”
“因为点破了，朕才好赏你。”嬴政答得理直气壮。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那张脸上浮起“朕终于找到该赏什么了”的志在必得的神态。
“你陈默什么都不要，”他一字一顿，“那朕便，把你唯一想要的，赏给你。”
陈默端着酒的手又是一顿，隐隐有了一个连他都觉匪夷所思的猜测：“陛下的意思是……”
嬴政没有接话，提起酒壶将两人酒爵一一斟满。烛影摇红，映着帝王胸有成竹的侧脸。一个震动大秦朝野、古今无两的念头，已在他心中彻底落定。
“明日早朝，”他缓缓抬眼，唇角勾起一抹不容置疑的弧度：“你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