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夜宴过去没几日，一道诏令，悄然送到了陈默手上。
不是朝堂上那种冠冕堂皇的传旨，而是一名内侍，捧着一卷竹简，在一个寻常的午后，独自寻到了他下榻的别苑。内侍见了他，也不摆宫中的架子，只深深一揖，将竹简双手奉上。
“陛下口谕，”那内侍压低了声音，“今夜戌时，请帝师独入章台。不带随侍，不议朝事。”
陈默接过竹简，只扫了一眼，便笑了。
“知道了。”
他心里清楚，这一日，迟早要来。六国已灭，四海归一，嬴政这个人，是绝不会让一桩天大的人情、一桩压在君臣之间、压在这江山之上的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悬着的。他要算，要在这天下初定的当口，把这半本账，清清楚楚地，算上一算。
入夜，章台宫。
陈默到时，没有走平日朝会的正殿。内侍引着他，穿过几重寂静的宫阙，最后停在一处偏殿门前。殿门半掩，里头没有大朝会的鼎食钟鸣，只点着几盏安静的灯。
“帝师请。”内侍躬身退下。
陈默推门而入。
嬴政没有坐在那张高不可攀的帝位上。
这位始皇帝今夜换了一身寻常的玄色常服，没有戴那沉甸甸的冕旒，只在殿中一张长案后，席地而坐。案上摆着一壶酒，两只爵，没有旁的侍从，连赵高——自然，那位中车府令如今自顾不暇——也不在。
见陈默进来，嬴政抬起手，指了指案对面的席位。
“坐。”
没有称“爱卿”，也没有“免礼平身”那一套。就一个字，倒像是招呼一个相识多年的旧友。
陈默也不客气，径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陛下今夜这阵仗，”他看了看那两只酒爵，“倒不像是要议事。”
“朕说了，不议朝事。”嬴政提起酒壶，亲手替他斟了一盏，又替自己斟满，动作不疾不徐，“朕只是，想同你，算一笔旧账。”
“哦？”陈默端起酒，却没急着喝，“臣还以为，臣这一路欠陛下的，比陛下欠臣的，要多。”
“你欠朕的？”嬴政难得地，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你且坐着，听朕算。算完了，你再说这话不迟。”
他放下酒壶，目光落在摇曳的灯火上，像是透过这盏灯，望回了许多年前。
“头一桩。”嬴政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当年朕亲政之初，内有嫪毐之乱、吕不韦专权，外有六国环伺，朝堂之上，朋党勾连。是你，替朕在一团乱麻里，理清了头一条线。”
陈默没有接话，只是听着。
“那一年的章台，”嬴政道，“满朝文武，朕看着，竟没有几个，是真正能用的。是你告诉朕，治国如弈棋，先定统，再落子。这八个字，朕记了半辈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
“这是，定内乱。”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桩。嫪毐伏诛、吕不韦饮鸩之后，朝堂空了一半，是你替朕，把那些只会空谈、结党营私的人，一个个筛了出去，又把真正能做事的人，放到了该放的位置上。秦法之所以能推行到这天下每一个郡县，靠的不是朕一个人，是那一整套，被你重新理过的班子。”
“这是，稳朝堂。”
灯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嬴政像是在清点这半生最珍视的东西，一桩一桩，不疾不徐。
“第三桩，”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是韩非。”
陈默端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朕知道，”嬴政看着他，“以韩非的性情，与李斯的忌惮，他入秦，本是个死局。是你，在朕与他之间，硬生生，留了他一条命，也留了大秦一份，能定天下的法家学问。朕事后查过——那一场，你担的干系，比朕以为的，要大得多。”
“第四桩，三晋。”嬴政继续道，“灭韩、破赵、下魏，那些硬仗是王翦、是大秦的将士打的。可这三晋背后，那些足以让大军陷入泥潭的合纵、刺客、死间，是谁替朕，在看不见的地方，一一掐灭的，朕心里有数。”
“这两桩，一桩是存贤，一桩是平乱世。”
他顿了顿，仰头，将自己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陈默默默看着。他知道嬴政说的这些，有些是他实实在在做过的，有些，是这盘以天下为局的棋走到今天，必然会落在他头上的“功”。他没有去分辩，也没有去谦让。因为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位帝王，今夜要的，不是他的谦虚。
嬴政要的，是把这份恩，认下来；是在这天下初定、再无外患的时刻，亲手，给这段君臣之缘，一个交代。
果然，嬴政放下酒爵，目光重新落到他脸上。
“你再看看今夜的天下。”这位始皇帝一字一句，声音里有压抑了半生、终于得偿所愿的雄沉，“六国尽灭，四海归一。书同文，车同轨，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朕自十三岁即位，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他抬起手，仿佛在虚空中，握住了整片万里河山。
“如今，都在这里了。”
殿中静了片刻。
“而这一切，”嬴政缓缓道，“若从头数起，处处，都有你的影子。”
他重新提起酒壶，这一回，却没有去斟自己的盏，而是越过案几，亲手，将陈默面前那只空了的酒爵，再一次，斟得满满当当。
“陈默。”
他今夜，头一回，没有叫“帝师”，而是叫了他的名字。
“这半盏酒，朕替这大秦的江山，敬你。”
灯火静静燃着。
陈默看着案上那盏被帝王亲手斟满的酒，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褪去了冕旒、卸了朝仪、只以一个“人”的姿态坐在他对面的嬴政，沉默片刻，终是伸手，端起了那盏酒。
“陛下言重了。”他没有说那些“此乃臣本分”的套话，只是端着酒，与嬴政的目光，平平地撞在一处，“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是大秦将士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天下。臣不过是——在该推一把的地方，推了一把。”
“可这一把，”嬴政盯着他，一字一顿，“古往今来，没有第二个人，推得动。”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都笑了。
下一刻，两只酒爵，在案几之上，轻轻一碰。
酒入喉肠，滚烫。
一桩压了半生、重逾整座江山的辅佐之功，便在这一盏酒、一场无人知晓的夜谈里，被这位千古一帝，亲口，认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