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柳小蛮把竹牌递出去,“八十一号。”
拿到牌子的是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睡着了,头搭在她肩上。她进门的时候先看诊桌,再看林北的手。
上午的号发到八十五。门口还站着六七个,陈守义把条凳往外挪了半尺,让上岁数的先坐。
条凳四条腿,有两条磨得短了些,坐下会晃。他在短的那条腿底下垫了一块瓦。
十点半,队伍散了。
门口扫过一遍,扫出一小堆瓜子壳和药渣。柳小蛮拿簸箕收了,倒在墙根的灰堆上。
最后一个进来的男人没有拿号。他站在门边,等屋里的人都走了,才把帽子摘下来。
三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深灰西装,西装很挺,肩上没有褶。手里提一个黑色人造革包,包扣是铜的,擦得亮。
皮鞋也擦得亮,鞋帮上没有泥。
县城里穿西装的人不多。穿西装还这么干净的人,他这半年见过两个,一个是银行的,一个是从市里来的。
他把帽子夹在腋下。“林大夫,打扰了。”
“看病?”
“谈事。”他把包放在柜台上,没有坐,“恒昌药业,卢志强。”
陈守义在药柜那头把手停住,秤砣磕在秤盘上。
“久仰。”卢志强把包扣打开,取出一份东西,双手递过来,“我们厂里的供货单,您看看。”
林北没接。“恒昌的货,我不进。”
他把纸放在柜台上,往前推了推。“您先看价。甘草比市价低三成,当归低两成半,黄芪低两成。”
“账期三个月,送货上门,运费我们出。”
林北重复了一遍。
“低三成。”卢志强的声音很稳,“我们量大,成本压得下来。”
林北把纸拿起来扫了一眼,放回去,问他批号怎么换了。
卢志强的手指在包扣上停了一下。“厂里换了印刷。”
“换了印刷,批号的后四位也变了?”
他笑了一下。“印刷厂换了机器,号段跟着调。这都是厂里的事,我不管生产。”
林北问了一句。“你管什么。”
“我管县城这一片。”他把纸收回去,叠好。
“林大夫,我说句实话。您这医馆一天八十个号,药是一天一天往下走。您从周记进,路远,价高,还得看人家的车什么时候到。”
“周记的车三天到一回。”
“我们能一天到一回。”卢志强把包扣上,“您要多少,我们送多少,少一味药,我们赔十副。”
“条件呢。”
“没有条件。”他抬起头,“就是供货。”
林北把诊桌上的脉枕往里挪了挪。脉枕是白的,瓷的,边上一道细裂,谁也没提过。“你们给德济行的价,也是低三成?”
卢志强的眼皮动了一下。他伸手把包扣又按了一下,扣子响了一声。
林北把三个名字慢慢说完。“德济行、同仁、永顺。三家一起换的包纸,一起进的货。”
“你们给他们低三成,给我也低三成。你们的货,是从哪儿来的?”
他答得很快。“厂里生产的。”
“厂里一年产多少甘草?”
“这个我不清楚。”
林北把抽屉拉开,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我清楚。这是去年省里药市报的产量。恒昌去年产的甘草,全加起来,不够你们卖给七个县的量。”
卢志强没有看那张纸。他把帽子从腋下拿到手里,捏着帽檐。
“林大夫。”他的声音低了一点,“有些事,问得太细,对谁都没好处。”
“我就是问得细。”
他把帽子戴上,帽檐压平。
“我说一句。您这医馆挂的是中医的牌。可您治的那些病,惊厥、失语、吃了毒菌子的,有几样在牌上?”
屋里静下来。药柜那头,陈守义的手停在半空,手里捏着一把没称完的黄芪。戥子挂在钩上,晃了两下,停了。
“这话是谁教你说的。”林北把纸压在柜台上。
“我自己看的。”卢志强把包提起来,“我在县里跑了三年,什么样的牌子能治什么样的病,我大致看得出来。”
“看出来,然后呢。”
“然后我就提醒一句。”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林大夫,我是来送药的,不是来送麻烦的。您要是哪天想通了,名片在包里。”
他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名片,放在门边的条凳上。放得很正。
门帘落下去,晃了两下。
柳小蛮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人走了?”
陈守义把黄芪放下。“走了。这人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药味儿。”陈守义走过来,把条凳上那张名片捏起来,“可不是咱这种味儿。是仓里的味儿,闷的。”
林北把名片接过去。白纸,两行字,一个电话号码。名片比寻常的厚,边上压了一道印。
林北问他刚才坐哪儿。
“没坐。”柳小蛮把水盆放在地上,“一直站着。”
林北问站哪儿。
“就站柜台前头,脚没动过。”
林北绕到柜台外侧,蹲下去看。青砖地上有一小块灰,是他的鞋底蹭的,灰印很浅。
“他包里掉过东西。”柳小蛮从门后探出头,“我听见响了一声,像纸。”
“在哪儿。”
她说门口。
门槛内侧,靠墙的地方,压着一张纸。纸是对折的,折得很整齐,边上有一个鞋印。
鞋印是半边的,纹路很清楚,是皮鞋底。
林北把纸捡起来,展开。
是一份复印件。上头印着“药品经营企业许可证”,字号很大,底下的字小。
企业名称一栏写着:恒昌药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一栏,被钢笔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起了毛。
林北把纸举到窗前,对着光看。
划痕底下透出一个字的轮廓。笔画很多,上头一个横,中间一个田,底下两撇。纸的背面也有一道痕,是笔尖顶出来的。
“什么字。”陈守义凑过来。
“戴。”
陈守义没说话。
“恒昌的法人,姓戴。”林北把纸折起来,“赵德柱的账上,签收栏也是这个字。”
陈守义问那戴先生呢。
“他不是货主。”林北把纸塞进抽屉,“他是恒昌。”
柳小蛮把水盆端起来,走了两步,停下。“那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替谁说的。”
“替他自已。”
“他自已不是恒昌的人?”
“他是。”林北把抽屉推回去,“可他这个‘恒昌的人’,跟厂里那些工人不是一回事。”
晌午过后,门口又排上了队。柳小蛮发号,陈守义抓药,一切照旧。
日头从门口移到柜台上,又移到药柜顶上。医馆里有一股药味,混着煎药的油气。
三点多,林北去门口换气。街对面停着一辆车,黑的,停在一棵槐树底下。
槐树叶子落了一半,落下来的被风推到墙根,堆成一条线。
车头朝东,玻璃反着光,看不见里头。
他站着没动,看了一会儿。车窗没有动,车也没有动。他往街两头看了一遍,没有别的人,也没有别的车。
他问柳小蛮。“车什么时候来的。”
柳小蛮把手里的号牌理齐。“早上就在。我开门的时候,它就在那儿。”
“一直没动?”
“一直没动。”她抬起头,“我以为是等客的三轮。”
林北把门帘挑起来,又放下。
“要不要去看看。”陈守义从后头过来。
“不去。”林北转身回屋,“他要进来,早就进来了。”
陈守义把门帘挑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那辆车,我早上扫门口的时候就在。我以为是谁家办喜事停的。”
“他等什么。”
“等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