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午时三刻,车停一炷香。”林北把那张纸推到桌沿,“今天十四。”
陈守义摘下秤,揭布看了看秤砣,又裹回去,布角往腰带里掖了两回才掖住。陈守义问去几个人,林北说两个。
“两个不够。”他的手在秤杆上摸了摸,“上回粮站,药监所去了三个,还带一辆车。”
“这回不带人。”林北把纸折起来塞进内兜,“这回只看。”
城东那条街叫仓巷。早年是漕运的仓,仓拆了,剩下两排铺面,一间客栈,一间车马店。
街面铺青石,中间被独轮车轧出两道槽,槽里积着黑水,结了薄冰。
同福客栈在巷子当中,两层木楼,门前空地比街面低半尺,冻得硬邦邦。
午时还早,茶摊已经支起来了,就在客栈斜对面。矮桌长凳,铁皮炉子上的黑壶缺了盖,拿铁丝绑块铁片凑合,水一开就哐当响。
“两位等人?”老板提壶续水,壶嘴一抖,溅出两滴。
林北说等人。
“这地方等人,得等晌午。”他把壶放回去,“晌午有车来,一月一回,比钟还准。”
“什么车?”
“黑的呗。”老板往客栈门前努了努嘴,“一来就停那儿,停一炷香就走。”
陈守义端起碗没喝,先闻了闻,又搁下了。“拉什么。”
“不知道。”老板在围裙上擦手,“车不卸货,人不下车,就下来一个,进去坐一个时辰。”
“下来的那个,什么样。”
老板眯起眼想了想。“个子不高,灰夹克。左手少半截指头,小指跟无名指齐着第二个节没了。头一回来我还当他是干活伤的。”
林北捏着碗沿,没动。
是不是每回都是他,林北问。
“每回都是他。”老板把壶挪了挪,“你说怪不怪,他偏挑下雨下雪的日子才来。”
“有一回雨大,他撑把黑伞从车门到门口,鞋面干的,一滴泥都没溅上。”
午时三刻,车来了。
从巷口慢慢进来,车轮压着青石,声音闷。车身黑的,擦得亮,能照见房檐。
车停在门前熄了火。车窗摇下一半,里头递出个纸包,麻绳捆的,巴掌大小。
灰夹克从客栈出来接,接了往怀里一揣,弯腰说了句什么,转身进去。
陈守义的碗停在嘴边。
几个,林北压着嗓子问。
“看不见。”陈守义把碗搁下,“窗只开一半,里头黑。可我瞅见后座上有个影子,不像一个人。”
半炷香过去,灰夹克又出来,手里空了。
他走到窗边弯腰说了两句。车窗往上摇,摇到一半停住,又摇下来一点,像里头还有话没说完。
“他在里头。”陈守义说。
“不下车,也不下人。”
又过一炷香,车走了。没掉头,倒着出去,到巷口才转。街面踩得全是泥水。
林北把茶钱压在碗底下。
客栈两扇木门,门框上挂一块木牌,写着“同福”。门外有一道刻痕,齐腰高,不知道是哪年量的什么。
柜台在进门左手,摊着登记簿,一支笔拴在绳上。
掌柜五十来岁,正在打算盘。算盘缺一颗珠子,他拨到那一档就跳过去,跳得很熟。
“看看房。”林北站在柜台前,“二楼朝街的。”
“二楼满了。”
林北问天字三号。
掌柜的手顿在那儿。“那间长包。”
包给谁,林北问。
“客人。”他把登记簿合上,用手掌压了压,“包了一年,一月来一回。”
“今天来了。”
掌柜抬眼。“来了,刚走。”
“能上去看看。”
“客人走了,房就空着。”他从抽屉里摸钥匙,摸两下才摸出来,“看可以,别动东西。上一个看房的把我窗户纸捅破了。”
楼梯是木的,第三级最响。二楼走廊窄,一边是墙,一边四扇门,钉着木牌:天、地、玄、黄。
天字三号在尽头。
钥匙转两圈,锁芯涩得厉害。
屋里一股潮气和烟味。窗纸破了两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把桌上的灰吹出几道纹。
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张床。被子叠得方正,枕头当中有一块浅坑,手按下去能觉出来。
桌上两只茶杯。
一只在前,一只在侧。前头那只喝过,杯底一圈茶渍,干了,发褐。侧的那只满着,茶面上浮着一点灰,闻着有陈味。
林北用手背碰了碰杯壁。前头那只是温的,侧的那只凉得透手。
陈守义站在门口没进来。“两个人。一个喝,一个不喝。”
“一个坐,一个不坐。”
“坐的那个,坐前头。”
林北拉开椅子。椅面一层薄灰,前头那把没有,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小块;侧头那把的灰是完整的,连四个角都在。
“他不坐。”陈守义走进来,站在椅子后头,“站着。站了一个时辰。”
桌上还压着一张纸,砚台压着。砚台里的墨干了,裂成几道细纹。纸是货单,竖排,油印的,薄得透光,能看见背面的字。
林北抽出来。
五味药:甘草、当归、黄芪、防风、白术。每味后头一个墨圈,圈里一个数。甘草三百包,当归一百二十,黄芪八十。
日子在下头:下月初一。
收货方那一栏,空的。
“空的。”陈守义凑过来,“收货的不写?”
“不写,就是当面点。”
林北把纸翻过来。背面一行铅笔小字,写得轻,笔尖把纸戳出几个白点。
“北神医馆,暂不供。”
陈守义没吭声,把怀里的秤又抱紧了些。
“暂不供。”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他知道咱们。”
“他知道。”林北把纸放回砚台底下,压平,“他也知道咱们在查他。”
“为啥还写在这上头?”
“这单子不只他一个人看。”林北把椅子推回去,“下头的人照着单子发货,谁供谁不供,一目了然。”
墙角一只空药箱,木头的,箱盖上印着两个字,磨了一半,认出一横一竖。
陈守义蹲下去。“恒昌。这漆是新的,你闻闻,还有股味。”
箱角的铁皮翘起一块,底下的木头是白的。
“粮站封了,他的货没停。”
林北把箱盖合上,扣好搭扣。“没停,换了个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没人查。”他推开窗缝,风灌进来,纸角翘了一下。“客栈只是点货。整车拆成小包,一回三百包,七个县。”
“七条线。”陈守义站起来,“七个人接,谁都只知道自己那一段。”
陈守义问报不报。
林北没答,把窗子推回去插上销子。销子松,插两回才插住。
“报了,封这一间。”他把钥匙捏在手里,“他换一间。这城里的客栈,不止一家。”
陈守义问怎么办。
“先弄清楚这三百包往哪儿走。”
下楼,掌柜还在打算盘。
“房看过了。”林北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掌柜抬头。“怎么样。”
“潮。”
“老房子都潮。”他把钥匙收进抽屉,抽屉关不严,用膝盖顶了一下。
“这间房的客人,一回没住过。来就坐一个时辰,坐完就走。茶是我沏的,两杯,他只喝一杯。”
“另一杯给谁?”
“不知道。”他拨了下算盘,跳过那颗缺的,“我只管沏。”
林北走到门口,回过头。“登记的名字,是什么。”
掌柜翻两页,把本子转过来。
本子上一个名字,三个字,写得快,笔画连着,最后一笔往上挑。
“戴文山。”
看了好一会儿,林北才松开。
“这位客人给钱痛快,一次交一年,不用找零。”掌柜把本子收回去,“就是不许人进那间房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