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1日,上午九点整。
汉东省委一号会议室。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只半满的白瓷茶杯,杯盖斜搁在一边。
他是昨天傍晚落地京州的。中枢组织部的专机,省委办公厅的接站车,一路绿灯进了大院,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拆,今天一早就把常委会的通知发了下去。
新官上任,第一把火总得烧得体面。
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左手边第一位是省长刘启山,往下是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右手边第一位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往下是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其余几位常委依次落座。
沙瑞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来,环顾一圈。
“同志们,我是昨天到的汉东。说实话,飞机还没落地,京都那边的老领导就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说什么呢?说汉东这段时间闹得厉害,干部队伍人心浮动,投资商信心不足,好几个签了框架协议的项目方都在观望。”
他把茶杯盖重新扣上。
“我来之前,跟组织部的领导谈了一次话。组织上让我来汉东,不是来搞运动的,是来搞建设的。汉东是经济大省,Gdp全国前十,光一个京州就撑着全省三分之一的财政收入。这个基本盘不能乱。”
刘启山在左手边连连点头。
沙瑞金往下讲:“反腐是要反的,这个方向没有问题。但怎么反,用什么方式反,有没有政治智慧,这个要讲究。不能因为抓了几个人,把整个干部队伍吓住了,把经济搞垮了。那叫什么?那叫本末倒置。”
田国富接上话:“沙书记说得对。纪委这边最近也收到了不少反映,基层干部普遍有顾虑。特别是前段时间京海和京州的一些做法,动静确实大了。中枢巡视六组在京海直接调了武警和特警搞抓捕行动,在京州这边也是大张旗鼓,搞得人心惶惶。一些老同志专门给我打电话,问汉东是不是要搞大清洗。”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安静了几拍。
高育良端着茶杯没动。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翻着面前的文件夹。
沙瑞金接过田国富的话头:“所以我今天第一次开常委会,就把这个事情摆到桌面上。今后凡是在汉东境内查处厅局级以上干部,以及涉及省内重点企业的案件,一律先报省委常委会通气研究。不能再搞那种不打招呼、不走程序的突击式办案。”
他把面前的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我拟的一个工作规范意见稿,大家看看。”
刘启山伸手把文件拿过来翻了翻,没发表意见。
田国富扫了两眼,放在面前。
沙瑞金又把话题一转:“还有一件事。陈岩石同志,我来之前专门了解了一下情况。这位老同志是汉东的革命功臣,抗战时期的老党员,在检察系统干了一辈子。现在因为身体原因住院,听说住院条件被降了标准?”
田国富适时补充:“是的,之前巡视组方面提出陈岩石的医疗待遇超标,省老干部局做了清退处理,高干病房也被收回了。”
沙瑞金皱了皱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革命,打过仗流过血的人,住个病房还要算账?省委办公厅,立刻恢复陈岩石同志的高干病房待遇。散会之后我亲自去医院看望。”
话音落下。
李达康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了。
“沙书记,这个事我有不同意见。”
沙瑞金看过去。
全场的目光跟着转。
李达康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报告,直接推到桌面中间。
“这是京州市委常委会的决议报告,8月28日通过的,全体常委签字。报告里写得很清楚——陈岩石在2003年大风厂改制中,以省检常务副检察长身份违规担保,导致十亿以上国有资产流失。这个结论是京州市委根据工商底档、银行流水和审计报告认定的,不是哪个人随便说的。”
他拿手指点了点报告封面。
“至于高干病房的清退,那是中枢老干部局依据统一标准做出的决定,省委无权推翻。沙书记刚才说凡事要走程序、讲规矩,那这件事是不是也该按程序来?老干部局的决定,不能因为我们要去探病就给改了。”
沙瑞金的笑意收了。
“达康同志,陈岩石的事情有争议,我了解。但一码归一码,他毕竟是老同志,党龄六十多年了。”
“党龄长不代表可以超标享受。”李达康把报告又往前推了推,“这份报告抄送了省纪委和巡视组,白纸黑字,随时可以查。”
田国富被点了名,脸色有点挂不住。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变了味。
沙瑞金正准备说话,高育良把茶杯搁下了。
“沙书记,关于前段时间巡视组调动武警的事,我补充一个情况。”
沙瑞金转头看他。
高育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翻开。
“这是省政法委关于京海涉黑案和京州袭警案的综合通报。8月30日晚,巡视组干部刘东在滨河路遭到八名持刀歹徒伏击,脾脏摘除。9月1日凌晨,赵瑞龙安插在市一院的杀手陈老六携带氯化钾注射器和c4塑性炸药,企图潜入重症监护室灭口。”
他翻到下一页。
“在此之前,山水庄园后山曾发现改装狙击步枪的架设痕迹和达姆弹弹壳,瞄准方向指向庄园内部的包厢。此外,京海白金瀚的犯罪团伙持有仿五四手枪,在抓捕过程中向武警开火。”
高育良把文件合上。
“沙书记,巡视组调动武警,不是搞运动,是反恐应急。对方手里有军用级别的狙击步枪、c4炸药和改装枪械。根据反恐应急条例第十二条,遇到此类情形,负责人有权临机决断调动武装力量。巡视组的做法完全在法律框架内。”
会议室彻底没人出声了。
沙瑞金没料到这一幕。
他来之前做过功课。李达康和高育良在汉东斗了快十年,汉大帮和秘书帮水火不容,这是全省政坛公开的秘密。按照常理,这两个人绝不可能在同一件事上站到一起。
但今天,一个拿市委决议顶他,一个拿反恐铁证护巡视组。
两杆枪同时架到了他面前。
刘启山缩在座位上翻材料,头都不抬。
田国富看了看沙瑞金,又看了看对面的李达康和高育良,嘴唇动了动,没开口。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达康同志和育良同志的意见,我听到了。大风厂改制的事,让市委按程序走。巡视组的问题,等我详细了解完再说。”
他放下茶杯。
“但有一件事今天必须定下来。顾承安同志在汉东办案这么久,核心卷宗和物证的情况,我作为省委书记有权了解。省委办公厅发函,请顾承安同志今天下午两点,带齐前期所有核心卷宗,到省委一号楼向我当面汇报。”
没有人反对。
“散会。”
椅子挪动声此起彼伏,常委们陆续起身。
高育良和李达康几乎同时站起来,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各走各的门。
刘启山夹着文件夹跟在最后面出去,走廊里谁也没搭理。
田国富没走。
他等人都散了,绕到沙瑞金身边。
“沙书记,有个事我单独跟您汇报一下。”
沙瑞金扣上钢笔帽。
“说。”
田国富压低了声音:“据我掌握的情况,顾承安手里目前握有一批涉及原省委书记赵立春的绝密U盾数据和录音材料。这批东西敏感度极高,一直存放在巡视组驻地的加密设备里。下午他来汇报的时候,您可以提出来,把这批核心证物留在省委统一保管。毕竟您是省委书记,汉东的事情,应该由汉东的一把手掌总。”
沙瑞金看了他两眼,没接话。
“就这些?”
“就这些。”
“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田国富转身出了会议室。
沙瑞金坐在空荡荡的主席台上,把面前的工作规范意见稿收进公文包里。
那份文件,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传阅。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上午十点十分。
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顾承安会带什么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