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省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高育良坐在书桌后头，面前摊着那份刚从巡视组拿回来的查账通知。
祁同伟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两条腿并着，腰板挺得笔直，但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面贴身穿的白背心。
这不像他平时的做派。
高育良开口了。
“同伟，我上午把你在省厅装备处的七个项目交给了顾承安。合同、拨付凭证、签字底档，一样不缺。”
祁同伟的喉结滚了一下。
“老师，您……”
“别急着喊老师。”高育良把桌上的茶杯推到一边，“我问你，蒋天的账本你看过没有？”
“……没看过。”
“那我告诉你。蒋天那套账本里，有个代号叫‘老祁’，四年时间洗了八千万，终点是你前妻梁璐在港城的离岸信托。这笔钱，三天前被中枢巡视办出具协查函，全额冻结了。”
祁同伟的后背离开了沙发靠背。
“冻结了？”
“冻结了。港城汇丰、新加坡星展、开曼信托，三个户头，一分钱都动不了。顾承安在京都待了两天，你以为他是去挨批的？人家是去签冻结函的。”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祁同伟搓了搓手掌心。
高育良看着他这个动作，继续往下说。
“赵立冬双规了，高启强进去了，蒋天抓了，徐江投诚了。赵立春在京都串联七个老干部写内参弹劾顾承安，今天上午被一场通报大会打得渣都不剩。你还指望赵瑞龙能护住你？”
“老师，赵瑞龙一个小时前刚给我打了电话。”
高育良的手停在茶杯上。
“说什么？”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帘边上，背对着高育良。
“他让我调省厅特警去市一院，把陈老六和刀疤强行提出来。说这两个人嘴里有东西，不能留在赵东来手上。”
“你答应了？”
“我没接话。他就翻脸了。”祁同伟转过身来，“他说，要是我不动手，他就把山水集团给我走账的八千万明细捅到巡视组。原话是……同伟，咱们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别想一个人跳下去。”
高育良往椅背上一靠。
“他拿八千万威胁你？”
“对。”
“同伟，你动动脑子。那八千万走的是赵瑞龙的地下钱庄，钱庄的U盾数据三天前就被余强破解了，冻结函上盖的是中枢巡视办的章。赵瑞龙拿什么捅？他手里那点东西，顾承安的硬盘里全有备份。他捅出来等于自证其罪，等于帮顾承安省事。”
祁同伟愣在窗帘边上。
“这张牌，是废牌。赵瑞龙在诈你。”
高育良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茶叶，慢条斯理地往杯子里拨了几片。
“同伟，我教了你二十年。你最大的毛病就是遇到事情先慌，慌了就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赵瑞龙现在是什么处境？账被翻了，人被盯了，在京都的老爹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他不是在救你，他是在拉你垫背。”
“那我现在怎么办？”
高育良把热水倒进杯子里，盖上盖子。
“你手里有没有赵瑞龙的东西？”
祁同伟没吭声。
“我换个问法。赵瑞龙跟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录音了没有？”
沙发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祁同伟从裤兜里摸出一支银灰色的录音笔，放在茶几上。
“从他第一次找我办事开始，每一通电话我都录了。”
高育良看着那支录音笔。
“里面有什么？”
“有他指使枪手在山水庄园后山架狙击枪瞄侯亮平的对话。有他安排刀疤带人砍刘东的指令。有他在市一院安插陈老六准备灭口的全过程。”
“够了。”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拿着这个去找顾承安。主动投案，交出主犯核心罪证，争取重大立功认定。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老师，顾承安会信我？”
“他信不信不重要。证据摆在桌上，他收不收才重要。顾承安这个人，我观察了一个月，他不讲人情，但讲规矩。你带着赵瑞龙的命去换自己的命，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祁同伟把录音笔攥在手心里，没说话。
高育良放下茶杯。
“还有一件事。赵瑞龙现在人在哪儿？”
“山水庄园。”
“你确定？”
“他一个小时前打电话的时候，背景音里有庄园后院那个喷泉的声响，我听了十几年了，不会认错。”
“那你今天下午再接他一个电话。这回别挂，让他多说。他现在急着跑，一定会露出下一步的路线。你套出来，一并交给顾承安。”
祁同伟看着高育良。
“老师，您替我想好了所有的路。”
“我替汉大帮想的。你活着，汉大帮才有缓冲的余地。你要是跟着赵瑞龙翻了船，我在顾承安面前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这话说得足够坦白。
祁同伟没再问了，拿起录音笔揣进口袋，转身出了门。
……
下午四点，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部加密卫星电话。
电话响了。
赵瑞龙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语速比上午快了一倍。
“同伟，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陈老六那边你动了没有？”
“瑞龙，市一院现在是安欣在管安保，赵东来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我调特警过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你想办法！今晚八点之前，你把市局那边的防线调开，我自己派人进去。”
祁同伟把录音笔的开关拨到了最大档位。
“调防线可以。但你得告诉我，调完之后你人在哪儿？万一出了事我找谁？”
电话那头停了两拍。
“我今晚十点走。月亮湖那边有条船，走公海航线出去。你把防线调开，我的人八点进去把陈老六处理掉，九点撤干净，十点我上船。”
“月亮湖？哪个月亮湖？”
“京州和吕州交界的那个，废弃水产养殖场。船停在南侧的旧码头。”
祁同伟把坐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行，我安排。”
电话挂了。
祁同伟关掉录音笔，脱下身上那套深蓝色警服，叠整齐放在椅子上。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灰色便装夹克换上。
配枪从腰间摘下来。手机关机。
什么都没带。
……
下午五点，如家酒店驻地门口。
门岗的武警看见一辆没挂警牌的私家车停在路边，驾驶座下来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空着两只手，慢慢走过来。
“我是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这是我的配枪和手机。我要见顾承安。”
武警接过枪和手机，拿对讲机通报上去。
三分钟后，余强下楼领人。
……
二楼房间。
顾承安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京州周边的卫星地图。
祁同伟进来，没坐，站在桌对面。
“顾组长，我来自首。”
顾承安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说。”
祁同伟坐下了。
“陈海被撞那件事。泥头车司机是我表侄祁小军介绍的，钱是我通过安泰保安公司马建国转的。刘东被砍那件事，赵瑞龙派人动的手，但作案车辆的销毁是我安排祁小军在宏发汽修厂处理的。”
顾承安没打断他。
“这些事，我认。”
祁同伟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支银灰色录音笔，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赵瑞龙亲口承认的三件事。第一，他指使枪手在山水庄园后山用狙击步枪瞄准侯亮平。第二，他安排刀疤带人在滨河路砍刘东。第三，他在市一院安插陈老六准备灭口。时间、地点、人名，全在里面。”
余强从旁边伸手把录音笔接过去，插进笔记本电脑。
祁同伟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画着一个粗略的地图。
“赵瑞龙现在不在山水庄园。他下午两点已经转移了。现在藏在京州和吕州交界处的月亮湖废弃水产养殖场，南侧旧码头停着一条走私货轮，今晚十点出发走公海。”
他把纸条推到顾承安面前，手指点在一个画了圈的位置上。
“坐标在这儿。”
顾承安拿起纸条看了两秒，递给余强。
“核实。”
余强打开另一台终端，调出下午的卫星热成像数据。
“顾组长，下午两点十七分，山水庄园东侧车库驶出三辆无牌SUV，沿省道向西北方向行驶，最后信号消失在吕州方向的国道岔口。方向吻合。”
顾承安把纸条和热成像截图并排放在一起，对了一遍。
“对得上。”
他转回来看祁同伟。
“祁厅长，你主动投案，交出主犯指使暗杀、袭击、灭口的核心录音证据，并提供在逃主犯的精确藏匿坐标和出逃时间。这些行为，符合重大立功认定标准。”
祁同伟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但是。”顾承安把录音笔收进抽屉锁好，“你现在不能留在这儿。立刻回省厅，该接赵瑞龙电话接电话，该答应的答应。今晚十点之前，你不能让他起任何疑心。”
“我明白。”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门口。
“顾组长，我高育良老师说过一句话，你这个人不讲人情，但讲规矩。我今天赌的就是这个。”
门关上了。
顾承安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拨了赵东来的号码。
“老赵，通知韩中队长，柳城武警全体取消休假。今晚目标，吕州月亮湖，废弃水产养殖场南侧旧码头。”
电话还没挂，余强的终端弹出一条红色提醒。
“顾组长，京州机场塔台刚刚发来的特别通报。”
余强把屏幕转过来。
“二十分钟前，一架中枢组织部专机降落在京州机场。”
顾承安的手停在话筒上。
“乘机人——新任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