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贤坊内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木料被劈开后的苦涩味。
陆远整个人瘫靠在冰冷的墙皮上,指尖死死攥着那颗刻有“影”字的算盘珠。墙皮上的石灰粉蹭了他一身,但他已经没力气去拍打了。
视网膜上的重影还没散去,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锯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翻涌的血腥味。
“咳……”
他压低声音咳了一下,掌心多了一抹粘稠。
韩七爷的一万法币勒索,金算盘的失踪,还有平安里3号那场迫在眉睫的行动。这三件事像三道绞索,正一寸寸勒紧他的脖子。
他很清楚,如果今晚十点前拿不到韩七爷的死穴,尚贤坊保不住,他也活不成。
“陆远,你还活着吗?”
沈曼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冷得像冰。
陆远没睁眼,声音沙哑得厉害:“死不了。”
“76号的眼线又增加了两个,就在斜对面的烟杂店门口。”沈曼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双锐利的眸子,“时间不多了,如果你筹不到钱,我建议现在就撤。”
“撤?”
陆远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睁开眼,瞳孔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上海滩这么大,离了这栋公寓,哪还有我的容身之地?”
他强行撑起身子,骨头缝里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他踉跄着走到那张满是划痕的裁缝桌前,从破烂的柜台里摸出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金算盘留下的那颗算盘珠。
第二件,是韩七爷勒索信上撕下来的一块封蜡。
第三件,是昨日歪嘴砸店时,被陆远趁乱从他手上拽下来的一枚翡翠扳指。
三样东西,呈品字形摆在桌面上。
“你要干什么?”沈曼皱眉,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勃朗宁上。
“找一条活路。”
陆远没看她,只是死死盯着桌上的物件。
他要强行发动异能。
不是回溯一件,而是通过这三件气息相连的物品,强行穿透那层迷雾,去抓取韩七爷最深处的秘密。
这种强度的消耗,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无异于自杀。
“帮我守住门。”
陆远吐出四个字,双手猛地按在了桌面上。
“回溯!”
他在心底发出一声近乎癫狂的嘶吼。
轰——
大脑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又像是有人用重锤砸开了他的天灵盖。
陆远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左眼瞬间充血,变得通红一片。两行鲜红的血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发黄的账册上,晕染开一朵朵惊心动魄的红花。
沈曼在门口看呆了。
她见过无数种死法,却从未见过有人能把自己折磨成这副模样。
陆远的意识已经冲进了那片嘈杂的声音洪流中。
“这笔钱,吴四宝不知道,谁也别想动!”
那是韩七爷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贪婪和疯狂。
“七爷,南市那批货款已经洗干净了,存在汇丰和花旗的三个隐名账户里,密码是……”
这是个陌生的声音,谄媚中透着胆怯。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还有金算盘压抑的惨叫。
“说!地窖在哪?”
“不……不存在……那里根本没有地窖……”
陆远的大脑快要炸开了。
无数杂乱的信息像潮水般涌来,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裂。
他听到了韩七爷在密室里的咆哮,听到了那个私吞青帮南市货款的隐秘账号,甚至听到了一个模糊的坐标。
“南市……老城厢……枯井……”
够了!
陆远猛地收回手,整个人像是脱水的鱼一样,剧烈地抽搐着。
他感觉自己的眼球快要爆裂了,耳膜里全是尖锐的鸣响。
“陆远!”沈曼惊呼一声,想要冲过来。
“别碰我!”
陆远嘶吼着,顺手抓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冰水桶,将整个脑袋狠狠扎了进去。
刺骨的冷意瞬间爆发。
那种几乎要将灵魂冻结的寒冷,强行压制住了大脑的灼烧感。
精算师的最后一丝理智在冰水中疯狂跳动,他死死记住了那串致命的数字,还有那个藏在阴影里的坐标。
哗啦——
陆远猛地从水桶中抬头,水珠混着血珠四处飞溅。
他的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但那双眼睛却冷得可怕,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戾气。
“呼……呼……”
他大口喘着气,右手颤抖着抓起毛笔,在纸上飞快地记下。
韩七爷的三个海外银行账户。
一处位于南市老城厢的私密堂口地址。
还有那个“不存在”的地窖大致方位。
写完最后一个字,陆远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异能的反噬让他陷入了短暂的失聪,世界安静得诡异,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
沈曼走到他身边,看着纸上那些足以让韩七爷死上一百次的秘密,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真是个疯子。”她低声说道。
陆远听不见,但他能看到沈曼的嘴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随手扯过一块碎布擦了擦手。
就在这时,沈曼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大门。
尚贤坊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绸短打的汉子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泥金请帖。
那汉子看了一眼满脸血污的陆远,眼底闪过一丝轻蔑,随手将请帖扔在柜台上。
“陆老板,我们七爷说了,一万法币,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汉子冷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枪柄。
“今儿个中午,醉仙楼,七爷亲自给你接风洗尘。”
陆远面无表情地接过请帖。
请帖上,那股廉价的胭脂味和墨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作呕。
他缓缓打开,上面赫然写着一行狂草:
午时,醉仙楼,韩七候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