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破碎的橱窗斜照进来,在满地狼藉的尚贤坊铺面里投下支离破碎的影子。
陆远靠在歪斜的柜台边,喉咙里那股腥甜的味道怎么也压不下去。他伸手抹了一把嘴角,指尖上是一抹刺眼的暗红。歪嘴带人砸店的嚣张气焰似乎还在空气中飘荡,伴随着丝绸被撕裂的惨叫和木料折断的**。
“咳咳……”
陆远剧烈咳嗽了两声,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乱跳。
“你就打算这么看着?”
暗门的阴影里,一道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沈曼如同潜伏在深渊里的雌豹,悄然无息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她依旧穿着那身裁剪得体的深色旗袍,只是领口处微微有些凌乱,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像是一柄刚出鞘的窄刀。
她手里紧握着那把装了***的勃朗宁,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陆远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刚才歪嘴在外面叫嚣、勒索、拍桌子,沈曼就在暗门后听着。以她的身手,杀光那几个地痞不过是几秒钟的事,但她没动。
因为陆远没给信号。
“那一万法币,你出不起。”
沈曼走到陆远面前,低头看着他脚边那堆被踩烂的苏绣,声音冷得掉渣,“既然那个韩七爷想玩红手印,我就去醉仙楼送他一程。今晚十二点前,他的脑袋会摆在尚贤坊的案板上。”
她的逻辑直接且血腥。
作为军统培养出来的顶级杀手,沈曼信奉的是最原始的丛林法则:解决制造麻烦的人,是解决麻烦最快的方式。
“站住。”
陆远冷冷开口,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曼的脚步顿住,侧过头,眼神锐利如刃:“你怕了?还是说,你真的打算给那帮地痞送钱?”
“这不是怕。”
陆远直起腰,身体的虚弱让他晃了晃,但他还是稳稳地站住了。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封勒索信,指尖在封口那个鲜红的红手印上轻轻弹了弹。
“韩七爷是个蠢货,但他身后的吴四宝不是。”
陆远走到那台被踹翻的缝纫机旁,随手捡起一颗掉落的算盘珠,在大理石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你杀一个韩七爷容易,但你杀不了他背后的利益链。”
陆远盯着沈曼的眼睛,精算师的思维在这一刻高速运转,将无数碎片化的情报强行拼凑,“韩七爷为什么这时候来勒索?为什么开口就要四成流水?因为吴四宝的行动队最近在扩招,他需要大量的黑市资金来供养那些亡命徒。韩七爷就是他的钱袋子。”
沈曼冷哼一声:“那又如何?军统杀的人,76号未必敢接。”
“如果是平时,吴四宝或许会忍。但现在不行。”
陆远用算盘珠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弧线,“今晚十点十五分,平安里3号有行动。那是特高课盯着的地方。你现在杀了韩七爷,吴四宝为了给他的主子一个交代,明天一早,76号的重机枪就会把尚贤坊扫成马蜂窝。到时候,你,我,还有你想要的那个计划,全都会变成一堆烂肉。”
沈曼握枪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她不傻。陆远分析的利害关系,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上海滩权力的平衡点上。
“那我们就这么等着?”沈曼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焦躁,“青帮的暗哨还在外面游荡,金算盘还在他们手里。没有金算盘,你的情报怎么变现?”
“金算盘死不了。”
陆远目光幽深,语气笃定,“韩七爷抓他,是为了逼我现身,是为了那份根本不存在的‘代码财路’。在没拿到钱之前,金算盘就是他手里最值钱的筹码。”
他走到窗边,顺着破碎的缝隙往外看去。
弄堂口,几个穿着短打、流里流气的汉子正蹲在墙根抽烟,眼神时不时往尚贤坊这边瞟。
“沈曼,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杀人。”
陆远转过身,神情严肃,“你是我的保镖,不是我的刺客。我要你负责清理尚贤坊外围的尾巴。不要见血,不要惊动巡捕房,我要让他们觉得,尚贤坊里的人已经被吓破了胆,正在筹钱准备求饶。”
沈曼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惨白、仿佛随时会倒下的男人。
他明明看起来那么脆弱,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狂妄。
“你确定能撑到晚上?”沈曼收起勃朗宁,语气缓和了几分。
“我没得选。”
陆远自嘲地笑了笑,顺手将那颗刻有“影”字的算盘珠藏入袖口。
那是金算盘留给他的唯一线索。
“去吧,把那些苍蝇赶走。我需要一点时间。”
沈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身形一晃,再次隐入了暗门的阴影之中。
随着沈曼的离去,尚贤坊再次陷入了死寂。
陆远缓缓坐回那把破旧的皮椅里,浑身的骨头像是要散架了一样。精神力的透支让他眼前的视界开始出现重影,那种被针扎入脑髓的剧痛再次袭来。
他从兜里摸出那枚残缺的算盘珠。
这东西是金算盘在被抓前,通过歪嘴的勒索信带出来的。
“影……”
陆远低声呢喃着这个字。
是影佐祯昭?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金算盘那个老狐狸,绝不会无缘无故留个名字。他既然能把珠子塞进信封,就说明他在被抓的那一刻,已经算准了这东西会落到陆远手里。
陆远闭上眼,强忍着大脑的抽痛,指尖轻轻摩挲着珠子上的刻痕。
他需要更深层的回溯。
哪怕这会让他当场昏厥,他也必须弄清楚,金算盘到底在醉仙楼看到了什么。
“回溯……”
他在心底发出一声近乎枯竭的呐喊。
嗡——
这一次,没有嘈杂的背景音,也没有麻将的碰撞声。
只有一阵极其细微、极其压抑的震动,顺着指尖传导进他的神经。
那是一种频率极高的共振,像是某种金属机件在高速运转,又像是有人在极近的地方压低了嗓门在哭号。
“救……地窖……不……不存在……”
断断续续的词句,带着一种凄厉的绝望,在陆远的脑海中炸响。
那是金算盘的声音。
他在求救,但求救的对象不是陆远,而是在对着那个“不存在”的地方自言自语。
陆远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地窖?
尚贤坊没有地窖,平安里3号也没有地窖。
金算盘提到的那个“本不该存在”的地窖,到底在哪?
陆远死死盯着手中的算盘珠,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那颗珠子再次产生了一阵细微的共振,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刺穿了他的意识。
在那模糊的声音残影中,他听到了一个地址的残片,伴随着重物落地的闷响。
陆远瞳孔骤然收缩,他突然意识到,这局棋的棋盘,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