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沿着地安门外大街一路向北，拐进了那一圈圈绕得人头晕的胡同里。
刘晓丽坐在后座，手紧紧攥着那个旧皮包，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原本以为叶予安说的“宽敞地儿”，顶多就是城乡结合部带院子的平房，或者是个稍微大点的大杂院。可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色，特别是那一汪波光粼粼的什刹海，她这心里就开始打鼓了。
这地界儿，是普通人住得起的吗？
“到了，师傅，就那棵老槐树底下停。”
叶予安懒洋洋地指了指路边，付了钱，推门下车。
出现在刘晓丽面前的，是一扇看着有些年头的朱红大门。漆面斑驳，门墩上的狮子也被风化得有些模糊，乍一看确实挺破败，透着一股子年久失修的寒酸劲儿。
门口的台阶上，正蹲着个穿大花裤衩、踩着趿拉板的中年胖子。
这胖子满脸横肉，手里夹着根烟，正跟那儿吞云吐雾，脚边还放着把沾着泥的铁铲子。那模样，活脱脱就是胡同口等着趴活儿的散工。
刘晓丽下意识地把叶予安往身后拽了拽，小声嘀咕：“予安，这门口怎么蹲着个人？看着……不像好人啊。”
叶予安抬头瞅了一眼，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王硕。
京圈里赫赫有名的痞子文豪，这会儿应该是在里面跟姜闻他们侃大山侃累了，出来透口气的。
听见动静，王硕一抬头，正好看见叶予安领着个漂亮女人站在跟前。他那眼珠子瞬间瞪圆了，手里的烟差点烫着嘴皮子，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腰杆笔直：
“哟！三……”
那个“爷”字刚滚到舌尖，就被叶予安那两道冷飕飕的目光给怼了回去。
叶予安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下巴微微往刘晓丽那边扬了扬。
王硕多精啊，那是个人精里的人精。他在京圈混了这么些年，要是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早被人埋什刹海里喂鱼了。他眼珠子一转，那股子地痞流氓劲儿瞬间上身，原本挺直的腰杆立马塌了下去，脸上堆起那一层层的褶子笑：
“哟！这不是叶房东嘛！您回来了？”
他顺手抄起地上的铁铲子，胡乱比划了两下，“那什么，您家后院那厕所我也给捅开了。今儿这活儿不好干啊，那堵得是真严实，废了我老鼻子劲了。”
刘晓丽一听是修厕所的，顿时松了口气，眼里的戒备也消散了不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王硕点了点头：“师傅辛苦了，这天儿热，进屋喝口水吧？”
“别别别，不辛苦，这就我们干力气活儿的本分！”
王硕吓得连连摆手，开玩笑，让他当着这位“活阎王”的面进去喝茶？他还想多活两年呢，“既然通开了，那我就先撤了，还得去下一家呢。”
说完，他把铲子往咯吱窝一夹，冲着叶予安挤眉弄眼地嘿嘿一笑，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这师傅人还怪好的。”刘晓丽看着那胖胖的背影感叹道。
叶予安忍着笑，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是挺好，手艺不错，以后常找他。走吧，进屋。”
随着那扇发出“吱呀”声的老木门被推开，刘晓丽原本做好的心理建设，在一瞬间崩塌了。
门外是破败的胡同，门内却是别有洞天。
这就不是什么大杂院，这是一座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三进四合院。
影壁上雕着精美的松鹤延年，绕过影壁，宽敞的庭院里种着两棵巨大的石榴树，树下是一口养着锦鲤的大水缸。青砖铺地，回廊蜿蜒，虽然角落里随意堆放着一些杂物，显得有些凌乱，但这股子扑面而来的大气和底蕴，是根本藏不住的。
刘晓丽站在院子中央，整个人都傻了。她虽然现在落魄了，但以前也是见过世面的，这哪是穷人住的地方？这分明是曾经王府才有的规格！
“这……这就是你说的破地方？”
她指着正房那几扇雕花的红木门窗，声音都在颤抖，“予安，你老实告诉我，这院子真是你的？”
“租的？借的？”
叶予安随手把外套往回廊的美人靠上一扔，语气随意得像是这院子只值五百块：“嗨，家里老爷子留下的老宅子。看着挺大，其实到处漏雨，也就是地段还凑合。你看那柱子，漆都掉了，一直没钱修。”
他一边说着，一边冲着西厢房喊了一嗓子：“茜茜！出来接客……不对，出来见人！”
西厢房的门帘子猛地被掀开。
一个穿着白色练功服的少女气冲冲地跑了出来。
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含苞待放的时候。那张脸还没完全长开，带着点婴儿肥，但眉眼间的灵气已经逼人太甚。只是此刻，这小美人的脸上挂满了寒霜，手里还捏着一把练功用的扇子，看叶予安的眼神跟看阶级敌人似的。
刘茜茜。
未来的神仙姐姐，现在的炸毛小猫。
“妈！你怎么真把他领回来了？”
茜茜几步窜到刘晓丽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警惕地盯着叶予安，小嘴撅得能挂油瓶，“我刚才都看见了，他在门口跟个修厕所的嘀嘀咕咕，一看就不正经。咱们住这儿安全吗？”
刘晓丽有些尴尬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茜茜，别乱说话。予安叔叔是为了帮咱们才……”
“什么帮咱们，我看他就是图谋不轨！”
茜茜哼了一声，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院子中央那个有些摇晃的石桌上，更加嫌弃了，“你看这破桌子，腿都是歪的，这能住人吗？”
叶予安也不恼，笑眯眯地走过去，伸手推了推那个确实有点不稳当的紫檀木桌子。
“确实有点晃。”
他左右瞅了瞅，随手从旁边的杂物堆里抽出一本线装书。那书封面上写着《永乐大典》残卷几个字，泛黄的纸张透着一股子历史的沧桑感。
“啪”的一声。
叶予安把书往桌子腿底下一垫，用力按了按，满意地点点头：“这就稳当多了。”
刘晓丽的眼角猛地一抽。
她虽然不懂古董，但那书看着就不像凡品，光是那纸张的质感，就绝不是现在的印刷品能比的。
“予安……那书，你就这么垫桌子了？”她心疼得直吸凉气，“那是古籍吧？”
“什么古籍啊。”
叶予安摆了摆手，一脸的不以为然，“潘家园地摊上淘来的，五块钱三本，说是明朝的，其实估计是上礼拜刚做旧出来的。用来垫桌子正好，高度合适。”
见妈妈还想说什么，茜茜翻了个白眼，拉着刘晓丽往正房走：“妈，你别听他吹牛。这种人为了面子什么都敢说。赶紧把东西放好，这破地方我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经过叶予安身边时，小丫头还故意重重地哼了一声，像只示威的小老虎。
叶予安看着母女俩进了屋，嘴角的笑意才稍微收敛了一些。
他刚想跟进去，院门外又探进来一颗圆滚滚的脑袋。
刚才那个“修厕所”的王硕去而复返。
这回他没敢大声嚷嚷，而是像做贼一样溜到叶予安身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脸上的嬉皮笑脸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三爷，刚得到的消息。”
王硕压低了声音，那双总是眯缝着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儿，“那个姓陈的疯狗，好像查到您这儿了。他动用了不少关系，想给嫂子和侄女下套，连带着想摸摸您的底。您看，是不是……”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叶予安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只有几个人名和电话号码。他随手把纸条团成一团，准确无误地扔进了那个养锦鲤的大缸里，看着纸团慢慢被水浸透、沉底。
“摸我的底？”
叶予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变得有些慵懒而危险，像是一头刚睡醒被苍蝇吵到的狮子。
“他陈金飞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摸我的底？”
王硕嘿嘿一笑，搓了搓手：“那是，他在您眼里就是个屁。不过这苍蝇嗡嗡叫也挺烦人的，要不我让人去警告一下？”
“不用警告。”
叶予安转过身，看着正房里透出的温馨灯光，以及窗户上映出的那一大一小两个剪影，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警告有什么用？狗改不了吃屎。既然他想封杀茜茜，想让她们娘俩在北京混不下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头皮发麻的冷笑：
“那你去帮我把电话线接上，我倒要听听，这条疯狗能吠出什么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