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没急着接话。
他听完侯亮平那句 手续没带全，想先见人，后补，脸上那层笑没变，眼里的光却淡了一度。
他先是低头看了看侯亮平手里亮过的工作证，又抬眼，
把两个人从头顶到脚踝慢慢扫了一遍，像是在心里先把来人的分量掂了掂。
侯处长，
程度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落在暮色里却清清楚楚，
蔡成功这个人，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什么分量。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侯亮平对面，
堪堪隔出一个礼貌却不容逾越的距离：
大风厂一案的账，还压着一摞没结清。”
“底下多少工人等着说法，上头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口子。”
“这种在押人员，别说是省院的同志，就是最高检下来，也得走正式提讯证。”
“您二位要是手续齐了，我亲自领你们进去，绝不含糊；可要是没齐 ——
他顿住，目光稳稳落在侯亮平脸上：
我不敢担这个责。
侯亮平眉头动了一下，嘴上却还挂着笑。
他太熟了，这口官场话术，他听过不下百遍。
哪一句是客套、哪一句是钉子，他心里门儿清。
可他也知道，
越是这种滴水不漏的软话，越难撬开。
程度局长。
侯亮平把手插进裤兜，姿态松了松，
咱们一个系统办事，话不必说得这么满。“
”我提审蔡成功，是核实案情，不是来抢谁的案子。“
”手续明天就能补，今天先见一面，耽误不了什么。
耽误得了。
程度接得很快，语气却依旧是商量的调子，让人发作不起来。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那幢灰白色的楼：
蔡成功关了这些天，多少人递条子，多少人打招呼，我程度都一页一页记着呢。“
”今天要是放你二位进去了，明天纪委、省政法委问起来，我拿什么去交代？
他把
两个字咬得不清不楚，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了些，分量却重了，
侯处长，您来汉东的日子不长。“
”可有些规矩，是写在文件上，也写在人心里的。步子迈得急，容易踩着线。
这话一出口，陆亦可先听出了味。
她没接话，只把目光从程度身上移开，落在侯亮平脸上。
那目光里有提醒，也有一层说不清的担忧。
她比侯亮平看得更细，程度这话里的
字，未必是在说他俩的程序。
踩着线？ 侯亮平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
我侯亮平办案子，从最高检到省院，踩的线还少吗？哪一次是踩出事来的？
那是在别处。
程度不接这个话茬，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
京州不比别处。蔡成功这个案子，牵出来的是什么，侯处长心里比我有数。“
”有些门，我今天是敞不开的。“
”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这个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
他说得在理，也说得客气，可字字都把路堵死。
侯亮平脸上的笑终于一点一点收了。
他不是没话说，是看出来了。
程度今天来，根本不是来跟他论程序的，是来守一个
的。
他守的甚至不是蔡成功，守的是他背后那条线。
可越是这样，侯亮平心里那口气越往上顶。
他往前的半步没收回来，声音也沉了下去：
程度局长，我实话实说。“
”我今天来，是省检察院反贪局查案，不是来跟你商量放不放人的。“
”蔡成功这个口子，是办案需要，我担这个责。“
”你让我进去，天大的事我兜着；你不让我进，耽误了案情 ..
他顿住，忽然抬了抬下巴：
祁同伟祁厅长是我学长。“
”工安厅那边的规矩，我想他比我清楚。要不，我让祁厅长跟你通个气？
院子里静了一瞬。
暮色从四面合拢，值班室那盏灯的光晕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程度看着侯亮平，那层笑终于往下沉了沉。
他没接祁同伟这三个字，只轻轻
了一声，
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几秒，才开口：
侯处长，你说祁厅长，我也认得。“
”可工安厅管的是全省工安队伍的大方向，管不到我京州市局今天放不放一个人。
他把话说得极慢，一字一顿：
案子归案子，放人归放人。“
”我既然站在这儿，就得按看守所的规矩来。“
”别说是祁厅长，就是今天.. 他话到嘴边，又像是猛地收了回去，改了口，上头领导，也得走程序。
陆亦可没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凉了半截。
她转头去看侯亮平，见他还梗着脖子想说话，便抢先一步开了口：
程局长，您说得对。
她语气平和，没半点火气：
是我跟侯处长没把程序走周全，是我们考虑不周。“
”今天这一趟，是我们唐突了。手续的事，我们回去补，改日再来拜访。
程度那层笑又浮了上来，比方才柔和了些，像是这场对峙压根没发生过：
陆科长言重了。二位都是为案子，我理解。“
”哪天手续到了，我程度亲自陪二位进去，绝不让二位再跑空一趟。
那就先谢过程局长。 陆亦可说着，已经侧了侧身。
侯亮平却没动。
他站在原处，看着程度，两个人隔着几步路，谁也不让。
风从铁门那边吹过来，把程度制服下摆掀起一角，又把侯亮平的衣领拂乱。
侯亮平心里那口气，梗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不是不知道程序重要，他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堂堂省院反贪局的处长，为一个案子千里迢迢赶到京州，竟连一个在押人员的面都见不着。
还被一个市局长堵在门口，好话说尽、硬话也使了，半点没撬开。
他甚至一度想抬出省委沙书记的名字，话都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出来了，程度不是怕这些名头的人 。
侯处长？ 程度见他不动，一脸和善的笑道，您还有别的吩咐？
侯亮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一层水皮：
没有，程度局长，你办得对。
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落得极稳：
京州工安按规矩办事，好得很！我今天记住了。“
”改日，我一定带着
的手续，再来请教。
他没再多说，转身往车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程度，补了一句：
对了，替我问候您背后的人。“
”就说，汉东检察院反贪局这边，程序上该走的，一样不会少。
他说完，没再回头，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
一声关上，隔着车窗，那张脸被车内灯光映得忽明忽暗。
陆亦可朝程度又点了下头，也跟着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