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军用越野车沿着山路缓慢前行，雨刷器疯狂摆动，依旧擦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
叶寸心坐在车厢最里面，后背贴着冰冷的车壁，怀里抱着头盔。经过连续两天的野外考核，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靴子里甚至还灌着没来得及倒掉的泥水。
田果已经靠在欧阳倩肩上睡着了。
唐笑笑歪着脑袋，时不时随着车身颠簸撞一下窗户。每撞一次，她便迷迷糊糊骂一句，随后继续睡。
只有何璐、沈兰妮和叶寸心还醒着。
“还有多久到基地？”沈兰妮揉着发肿的手腕。
驾驶员看了一眼导航：“顺利的话，四十分钟。”
“什么叫顺利的话？”
“这场雨太大，前面可能有塌方。”
沈兰妮正要说话，叶寸心忽然抬起头。
“不对。”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何璐立刻坐直了身体。
“哪里不对？”
叶寸心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侧过脸，隔着布满雨水的车窗望向后方。
漆黑山路上，一片安静。
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
可她心里那根弦却绷了起来。
在基地接受训练的这些天，叶云不止一次告诉她们，危险真正降临前，未必会给出明确的信号。
有时候，太安静就是信号。
有时候，突然消失的灯光也是信号。
更多时候，是身体比脑子先察觉到了不对。
“刚才经过岔路口的时候，后面还有一辆运货车。”叶寸心道，“它跟了我们至少十五分钟，现在不见了。”
“也许转弯了。”唐笑笑睁开一只眼。
“不，它没有转向。”
叶寸心盯着漆黑的后窗。
“它关灯了。”
何璐脸上的疲惫迅速褪去。
“所有人醒醒。”
田果一个激灵坐起来：“开饭了？”
没人笑。
何璐的神色已经让所有人意识到了问题。
就在这时，驾驶员猛地踩下刹车。
轮胎在积水中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越野车横着滑出去半米，车厢内的人顿时撞成一团。
前方道路中央，横着一棵刚刚倒下的大树。
粗大的树干拦住全部路面，断口极新，雨水还没来得及冲走飞散的木屑。
驾驶员脸色变了。
“不是塌方。”
话音刚落，车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上面。
何璐瞳孔一缩。
“下车！”
白光骤然从窗外炸开。
车厢内所有人眼前一片雪白，耳边紧接着响起尖锐嗡鸣。训练弹与真实爆震装置完全是两回事，哪怕叶寸心已经提前闭眼，脑袋依旧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
下一秒，车门被人从外面扯开。
一道黑影出现在雨幕中。
他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作战服，面部被遮得严严实实，手中的武器也没有编号。
枪口冷冷指向车内。
可他没有开枪。
短暂的迟疑，成了何璐唯一的机会。
“动手！”
沈兰妮第一个扑出去。
她没有完全恢复视野，仅凭风声判断出敌人的位置，肩膀狠狠撞在黑衣人胸口。叶寸心紧随其后，一脚踢开对方手中的武器。
两人的配合快得几乎没有间隙。
那名黑衣人被撞得退了两步。
叶寸心正要追击，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忽然从雨里探出，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甩向车门。
砰！
叶寸心撞在车身上，肩胛骨一阵剧痛。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更多黑影已经从山林中走了出来。
一个。
三个。
六个。
道路两侧至少埋伏着十二个人。
没有怒吼，没有多余交流，甚至连脚步声都被雨声掩盖。他们每个人的动作都简洁得可怕，彼此之间不需要提醒，便能自动封死所有方向。
何璐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武装分子。
也不是临时拼凑起来的雇佣兵。
对方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磨出来的精锐。
“训练弹留在车上，抢他们的武器！”何璐喝道。
女兵们迅速散开。
这些天叶云教给她们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身体本能。
曲比阿卓贴着车身绕到侧面，趁一名敌人转身时猛然撞向他的腰间。欧阳倩抓起地上的碎石砸向另一人的护目镜，为田果争取出短短半秒。
唐笑笑明明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咬牙冲了上去。
她们的反应远远超出了夜枭行动队的预料。
“情报有误。”
一名队员挡住沈兰妮的拳头，低声道：“这些女兵不是普通学员。”
耳机里传来夜枭一号冰冷的声音。
“不要轻敌。”
“记住命令，不得击杀。”
“尤其是叶寸心。”
最后三个字，让叶寸心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们知道自己的名字！
一名夜枭队员抓住这个机会，枪托重重砸在她肩头。
叶寸心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随即翻身躲开第二次攻击。她顾不上疼痛，抓住对方脚踝猛地一拉。
黑衣人失去平衡，半跪在泥水里。
叶寸心立刻扑上去，想要夺枪。
可她的手刚碰到武器，后背便挨了重重一下。胸腔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挤空，她趴在泥水里，几秒钟都无法呼吸。
“寸心！”
何璐想要支援，却被两名夜枭队员同时拦住。
枪声终于响起。
子弹擦过越野车，打碎后视镜。
女兵们这才真正明白，今晚不是演习。
对方手里装的是实弹。
雨幕、枪口焰、真实的死亡威胁，和训练场上完全不同。没有裁判会吹哨，也不会有人在她们倒下后宣布考核结束。
田果听到枪声，本能地缩了一下。
她这一退，让身后的欧阳倩暴露出来。
一名夜枭队员已经抬起枪。
田果脸色煞白，几乎没有思考，便反身扑到欧阳倩身上。
枪口在最后一刻偏向旁边。
子弹打在两人脚边，泥水溅起半米多高。
夜枭队员没有补枪，而是一脚扫倒田果，随即用枪托砸晕了欧阳倩。
他完全有机会杀人。
可他没有。
何璐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们接到过活捉命令！”
“不，他们是冲我来的。”
她突然想起几天前那个陌生号码，想起电话里天狼的警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不许硬拼，向基地发送求援信号！”
唐笑笑刚刚摸到通讯器，一枚子弹便打碎了她身旁的天线。
夜枭行动队显然提前掌握了她们的全部装备。
通讯被切断，道路被封锁，连备用频率也受到干扰。
这不是一场临时袭击。
对方已经准备了很久。
女兵们没有退。
沈兰妮一连击倒两名敌人，却被第三人从侧面踹中肋部，身体擦着泥地滚出数米。曲比阿卓护着谭晓琳退到车后，肩头很快挨了一枪。
子弹没有击中要害，却依旧让她半边身体失去力气。
谭晓琳刚接住她，一名夜枭成员便从车顶落下。
片刻之后，两人同时倒地。
双方的实力差距太大了。
叶云教会了她们如何判断危险，如何在绝境中保持清醒，如何把握转瞬即逝的机会。
可她们接受真正训练的时间还是太短。
这些技巧能让她们多坚持几分钟，却无法抹平敌人用十几年鲜血和死亡积累出来的差距。
不到五分钟，山路重新安静下来。
唐笑笑额头破裂，鲜血混着雨水流过脸颊。
沈兰妮蜷缩在路边，每一次呼吸，肋部都会传来刀割般的疼痛。
田果的左腿无法用力，欧阳倩仍在昏迷。曲比阿卓捂着肩膀，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谭晓琳的手臂脱臼，却依旧挡在几人前方。
何璐是最后一个站着的人。
她手中握着刚从敌人那里夺来的手枪，弹匣已经打空。
十二名夜枭成员分散在雨幕中，枪口全部对准了她。
“你们是什么人？”何璐问。
夜枭一号走到她面前。
他的护目镜被叶寸心砸碎了一片，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有人想见你。”
“天狼？”
夜枭一号没有回答。
可那一瞬间的沉默，已经给了何璐答案。
她闭了闭眼，扔下空枪。
“我跟你们走。”
“把其他人放了。”
“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两名夜枭队员上前扣住何璐，将黑色头套蒙在她头上。
“何璐！”
叶寸心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别动！”何璐急声道，“他们不会杀我，你们活着回基地！”
叶寸心像是没听见。
她从小就是这样。
认定的事情，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回头。
何璐是她的队友，是在泥潭里拉过她、在负重越野时替她背过枪的人。刚才要不是何璐挡住那一击，她可能早已经失去意识。
她不能看着何璐被带走。
叶寸心踉跄着冲向那辆黑色越野车。
一名夜枭队员挡在她面前。
“叶小姐，到此为止。”
这个称呼让叶寸心心头狠狠一震。
“你认识我哥？”
夜枭队员没有说话。
叶寸心却突然像疯了一样扑上去。
“是不是叶云让你们来的？”
“他在哪里学会的那些东西？”
“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一拳打在对方胸口，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车门。
“把何璐留下！”
夜枭队员试图掰开她的手，可叶寸心哪怕指节磨出血，也不肯松开。
“开车。”夜枭一号冷声命令。
“她抓着车门。”
“踢开。”
那名队员迟疑了一瞬。
最终，他还是服从了命令。
沉重的军靴狠狠落在叶寸心腹部。
叶寸心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后背撞上路边护栏。冰冷金属发出剧烈震响，她落入泥水，身体蜷缩在一起，嘴角迅速溢出一缕鲜红。
“寸心！”
被押上车的何璐拼命挣扎。
夜枭一号也回头看了一眼。
“检查生命体征。”
一名队员快步上前，手指按在叶寸心颈侧。
“还活着，伤势不致命。”
夜枭一号这才收回视线。
“大少爷的妹妹不能死。”
“其他人，也不要补枪。”
这句话，被掉落在泥水里的战术记录仪完整收了进去。
同一时间，京城。
海燕集团总部顶层依旧亮着灯。
叶云刚刚结束一场海外视频会议，正在审阅新项目的并购文件。
放在桌角的黑色手机忽然震动。
屏幕上没有来电号码，只有一枚不断闪烁的红色标记。
K2内部紧急行动记录。
几个小时前，他就知道夜枭进入了中国，也知道他们的目标是何璐。
那时他关掉了消息。
他答应过范天雷，不会主动在中国惹事。
他也告诉过自己，只要K2的目标不是叶寸心，他就不会插手。
天狼也好，何璐也好，军方与K2之间的恩怨，都跟他没有关系。
可这一次，系统自动推送了一段现场影像。
画面很短。
只有七秒。
叶寸心抓着车门不肯松手。
一只黑色军靴落在她腹部，将她狠狠踢向护栏。
鲜血从她嘴角流下。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叶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才伸出手，拿起那部手机。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神里甚至看不见明显怒火。
可当他起身时，手边那只厚重的玻璃杯已经布满裂纹。
“目标不是她，我就不管……”
叶云看着屏幕，像是在嘲笑几个小时前的自己。
随后，他拨通一个号码。
“准备车。”
电话那边愣了愣。
“叶总，您要去哪儿？”
“接我妹妹回家。”
叶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电梯门缓缓合拢。
就在最后一丝灯光消失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定格的画面，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你们最好祈祷，她还能站起来。”
“否则今晚，夜枭不会有一个人活着离开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