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张海燕却半天没有说话。
她拿起那张应征入伍登记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像是仍不相信女儿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你再说一遍。”
“我要去当兵。”
叶寸心坐得笔直：“学校今年有大学生入伍名额，我已经参加过初检。只要家属签字，再通过后面的体检和审查，我就能保留学籍入伍。”
“我问的不是这些。”
张海燕将登记表放回桌上。
“为什么？”
“我从小就想当兵。”
“你小时候还想过当宇航员、赛车手和游戏职业选手！”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准备了半年。体能训练、射击理论、军事常识，我都学过。女子特战队正在进行人才储备，只要进入部队，我就有机会参加选拔。”
“机会？”
张海燕气得笑了：“你知道特种兵意味着什么吗？你以为和电脑游戏一样，失败了还能重新开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张海燕突然提高声音。
“你从小到大连衣服都没洗过几次。天冷有人给你送衣服，饿了回家就有饭吃。军营里没人会因为你是女孩子就照顾你，更没人管你是不是清华大学的学生。”
“妈，我不是去享福的。”
“那你就继续读书！”
“读完清华，来公司上班。你喜欢电脑，我可以给你成立一家科技公司；你不想做生意，就继续读研、出国深造。哪条路不比去部队吃苦好？”
叶寸心抿紧嘴唇。
“那些都是你替我选的路。”
“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
“你不会害我，但你不能替我活一辈子。”
啪！
张海燕手中的筷子拍在桌面。
“我不同意！”
饭桌上的气氛骤然紧张。
叶寸心眼圈微红，却倔强地没有低头。
“我已经十九岁了。”
“十九岁也得听我的。”
“如果我一定要去呢？”
“那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话出口的一瞬间，张海燕自己先愣住了。
叶寸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站起身，推开椅子便要上楼。
“站住。”
一直没有说话的叶云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重，却让叶寸心停下了脚步。
“坐回来。”
“哥……”
“先坐。”
叶寸心咬了咬牙，重新坐下。
张海燕别过脸，胸口不断起伏。她想伸手收回那张登记表，叶云却先一步将其按住。
“寸心，我问你几件事。”
“你问。”
“你想当特种兵，是因为觉得穿军装很帅，还是因为喜欢冒险？”
“都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叶寸心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母亲一眼，又看向叶云腕上藏在袖口下的红绳。
“因为我不想再只能留在家里等。”
叶云的眼神微微一凝。
“十年前你失踪，我什么都做不了。”
叶寸心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很清楚。
“我只能站在雨里追那辆车，只能等警察的消息，只能一遍遍问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几天前，我又看着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全世界面前。”
她没有说出直播，也没有提起山本一辉。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在乎的人遇到危险，难道我还是只能躲在后面，除了哭什么都不会吗？”
张海燕听不明白后半句话，叶云却明白。
妹妹果然认出了他。
“我不想再等了。”
叶寸心看着他：“我想变强，想保护自己，也想保护身边的人。”
“成为军人，不是为了保护某一个人。”
叶云道。
“我知道。穿上军装以后，要保护的是国家，是身后的普通人。”
“服从命令意味着有时你明知前面危险，也不能后退。”
“我能做到。”
“新兵训练不会因为你是大学生而降低标准。你可能每天只睡几个小时，可能满手是血泡，可能无数次被人否定。”
“我不怕。”
“真正的战场也不是游戏。你会受伤，会失去战友，甚至可能回不来。”
张海燕脸色一白。
“叶云！”
叶云没有停下，只盯着妹妹。
“这样也要去？”
叶寸心的手在桌下悄然攥紧。
她当然怕。
可几秒后，她还是点了点头。
“要去。”
“哥，我不是一时冲动。”
“就算进不了特种部队，我也愿意先当一名普通士兵。新兵连、基层连队、后勤岗位，无论分到哪里，我都会做好。”
叶云看了她很久，将登记表放回桌上。
“我知道了。”
叶寸心紧张地问：“那你支持我吗？”
“现在不能回答。”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不只关系到你。”
叶云看向张海燕：“给我一点时间，我和妈单独谈。”
叶寸心还想说什么，看到母亲泛红的眼睛，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她拿起外套，独自走出家门。
门关上以后，客厅安静下来。
张海燕背对着叶云收拾碗筷，动作很重。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个母亲太自私？”
“没有。”
“那就劝她放弃。”
叶云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盘子。
“妈，你反对她当兵，真的是怕她吃苦吗？”
“当然。”
“她在部队里吃苦，总比在外面吃亏好。军营会教她纪律、责任，也会让她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争强好胜。”
张海燕猛地转过身。
“那是特种部队！”
“她还没有入伍，不可能从大学直接成为特种兵。她要先通过体检、审查和新兵训练，再进入基层部队。即便将来参加选拔，也有严格的淘汰制度。”
叶云语气平静：“不是她填完这张表，明天就有人把她送上战场。”
“可她早晚会遇到危险！”
“留在家里就一定安全吗？”
这句话，让张海燕彻底沉默。
她下意识看向窗外。
这些年，她看似已经摆脱过去，成立公司，拥有普通人的生活。
可只要黑猫还活着，只要K2还记得她，危险就从来没有真正离开。
张海燕不敢让叶寸心参军，还有一个从未说出口的原因。
军方一旦审查叶寸心的家庭背景，会不会查到黑猫？
会不会查到她年轻时犯下的错？
她不敢赌。
“妈。”
叶云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你不是怕她当兵。”
“你只是怕再失去一个孩子。”
张海燕身体一颤。
她转过身，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我已经丢过你一次。”
“整整十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受苦。现在你终于回来了，寸心又要去那种地方……”
“我只是想让你们留在我身边。”
“这也错了吗？”
“没错。”
叶云轻轻抱住她。
“但孩子长大以后，不可能永远留在家里。”
“你把门锁得再紧，也挡不住她想走的路。就算这一次强行拦住她，她明年、后年还是会去。以她的性格，甚至可能背着你报名。”
张海燕没有反驳。
自己的女儿是什么脾气，她最清楚。
“那我该怎么办？”
“让她去。”
“至少这一次，她愿意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我们，也愿意得到你的支持。”
叶云停顿片刻。
“她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有时候能够选择，本身就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张海燕抬起头。
“小云，你在国外……是不是经历过很多自己不能选择的事？”
叶云眼前闪过雪原、铁笼和无数张已经模糊的脸。
他移开目光。
“只是做生意时见过一些人。”
又是那句经商。
张海燕知道儿子仍在隐瞒，却没有揭穿。
这个家里三个人，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
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也都害怕真相打破眼前来之不易的团聚。
“你真的觉得，寸心适合当兵？”
“她聪明，观察力很强，计算机技术也不错，性格虽然冲动，却不是不讲道理。”
叶云客观分析：“部队会把她的棱角磨掉，也会让她找到真正想做的事。”
“至于能不能成为特种兵，要靠她自己。”
“你不会暗中帮她？”
“不会。”
叶云摇头：“她想穿军装，就得堂堂正正地穿。靠家里铺路得来的东西，她也不会要。”
张海燕擦掉眼泪。
“你倒是了解她。”
“毕竟是我妹妹。”
“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倔。”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解开围裙。
“她去哪儿了？”
“应该在小区后面的篮球场。”
“你去把她找回来。”
张海燕低声道：“就说……我愿意再听她好好说一次。”
叶云找到叶寸心时，她正坐在篮球架下面，拿石子砸地上的易拉罐。
十次砸中九次。
“准头不错。”
叶云走过去。
“小时候练过。”
“练这个做什么？”
“想象那是拐走我哥的坏人。”
叶寸心又扔出一块石子。
易拉罐被砸得翻滚出去。
“妈是不是让你来劝我放弃？”
“她让你回去。”
“不回。”
“她同意了。”
叶寸心举起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她愿意让你报名。”
“真的？”
叶云点头。
叶寸心猛地跳起来，刚跑出两步，又折回来抱住他。
“哥，我就知道你最好！”
“先别高兴。”
叶云推开她：“我只是说服妈让你报名，没说你一定能通过。”
“我身体素质很好。”
“昨天上四楼还喘气。”
“我那是走得急。”
“五公里最好成绩多少？”
“二十四分……”
“俯卧撑？”
“连续三十五个。”
“负重越野呢？”
叶寸心气势弱了一截：“没练过。”
“明早五点起床。”
“做什么？”
“跑步。”
“几点？”
“五点。”
叶寸心看看天色，又看看叶云。
“我现在反悔来得及吗？”
“来得及。”
“那算了。”她咬牙，“五点就五点。”
第二天凌晨四点五十九分，叶云站在妹妹房门外。
还没敲门，房门便从里面打开。
叶寸心换好运动服，扎着高马尾，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上却十分硬气。
“走。”
第一次晨跑，她只坚持四公里便蹲在路边不肯动。
叶云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只站在旁边等。
五分钟后，叶寸心自己站了起来。
“继续。”
第二天，她跑完六公里，脚后跟磨出两个水泡。
第三天，叶云给了她一个装着八公斤矿泉水的背包。
她背着走出不到三百米，便怀疑哥哥是在公报私仇。
“经商还懂负重训练？”
“做生意要搬货。”
“哪家老板亲自搬八公斤的矿泉水？”
“创业初期，条件艰苦。”
“你这个骗子！”
嘴上骂得厉害，她却没有放下背包。
叶云教她调整呼吸、分配体力，也教她如何处理水泡和避免关节受伤。
他没有教任何危险的格斗技巧，只用最普通的办法帮她打好基础。
一周后，叶寸心的报名材料正式递交。
张海燕在家属意见一栏签字时，笔尖停了很久。
最后，她写下了四个字。
同意入伍。
“我有三个条件。”
她把登记表交给女儿。
“第一，不准逞强。身体不舒服必须向教官报告。”
“第二，不管能不能进入特种部队，都不能觉得丢人。”
“第三，每周给家里打电话。”
叶寸心眼眶泛红，用力点头。
“我保证。”
她抱住母亲，又伸手把叶云拉进来。
一家三口抱成一团。
张海燕嘴上嫌他们幼稚，却始终没有松手。
叶云原本以为，这样平静的日子至少还能持续一段时间。
可当晚八点，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
为首之人四十岁上下，一身便装，脸上带着几分看似随和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得像鹰。
叶云只看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东南军区，范天雷。
过去几年，各国情报机构曾无数次研究叶云，他同样研究过那些可能成为对手的人。
范天雷显然没想到叶云会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
“范参谋长。”
叶云挡在门口，没有让他们进屋。
“深夜来访，有事？”
范天雷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看来叶先生虽然常年在国外经商，对国内军方人员倒是很了解。”
张海燕从客厅走过来。
“你们是征兵部门的？寸心的材料出了什么问题吗？”
“张女士放心，我们不是来找叶寸心的。”
范天雷取出证件，目光始终落在叶云脸上。
“我们找她哥哥。”
叶寸心也从楼上走了下来。
叶云侧身挡住母亲和妹妹的视线。
“出去谈。”
“没必要。”
范天雷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打印照片。
照片中，一名戴着黑色口罩的年轻男人站在镜头前，左腕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下一张，则是叶云今天陪妹妹跑步时被拍下的画面。
同样的手腕。
同样的平安结。
范天雷将两张照片重叠在一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叶云耳中。
“二十岁，经营航运和进出口贸易，十年间往返二十七个国家。”
“履历很漂亮。”
“可惜，我们查不到你亲自谈成的任何一笔生意。”
叶云眼神依旧平静。
范天雷向前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叶云先生。”
“或者，我该叫你——”
“云先生？”
客厅里的时钟恰好走到八点整。
咔哒一声。
叶云腕上的红绳从袖口露了出来。
范天雷低头看了一眼，缓缓说道：
“欢迎回家。”
“现在，我们该谈谈你为什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