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回家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锅铲声吵醒的。
睁开眼时，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枕头下面。
那里本该放着一把枪。
手指触碰到的，却是叶寸心小时候塞进他房间的毛绒兔子。
十年过去，兔子的耳朵已经掉了一只，腹部还缝着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布。
叶云愣了两秒，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
门外传来张海燕的声音。
“寸心，洗手吃饭！”
“我再睡五分钟！”
“你哥都起来了！”
“他刚回来，多睡会儿怎么了？”
“少拿你哥当借口！”
叶云坐在床边，听着母女二人的争吵，嘴角不由得扬了一下。
这样的早晨，他已经十年没有经历过了。
餐桌上摆满了东西。
豆浆、油条、包子、小米粥，还有张海燕一大早煎的鸡蛋和烙饼。
叶云看着几乎能供七八个人吃的早餐，沉默片刻。
“妈，家里今天有客人？”
“没有。”
“那这些……”
“你在国外肯定吃不好，多吃一点。”
张海燕给他夹了两个包子，又盛满一碗粥，恨不得把十年缺失的早餐全在今天补回来。
叶寸心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头发乱糟糟的，伸手就想拿油条。
啪！
张海燕用筷子打了一下她的手背。
“洗手。”
“我哥怎么不用？”
“你哥干净。”
叶寸心难以置信地看向叶云。
“你回来不到一天，我就不是亲生的了。”
“你以前也怀疑过。”
叶云端起豆浆，不紧不慢补了一句：“六岁那年你还收拾行李，说要离家出走寻找亲生父母。”
“那次不算！”
“怎么不算？你走到小区门口，因为没钱买冰淇淋又回来了。”
叶寸心一把捂住他的嘴。
“吃饭，不许说话。”
张海燕望着打闹的兄妹，笑着笑着，眼圈又悄悄红了。
吃完早饭，她把一张银行卡和车钥匙推到叶云面前。
“今天妈要去公司处理点事，让寸心陪你买衣服。卡里有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不用，我有钱。”
“你的钱是你的，这是妈给的。”
“妈，我——”
“拿着。”
张海燕语气不容拒绝：“以前没机会照顾你，现在你回来了，就得听我的。”
叶云最终收下银行卡。
对他而言，里面有多少钱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张卡来自母亲。
张海燕离开后，叶寸心换上一身浅色运动装，戴着棒球帽从楼上下来。
“走吧。”
“去哪儿？”
“买衣服。”
“我有。”
叶云指了指身上的白衬衫。
“你总不能每天穿得像去谈几十亿的生意。”
叶寸心绕着他转了一圈：“而且你这身衣服太显眼。昨天回来的路上，门口保安盯了你半天。”
“为什么？”
“怀疑你是来骗业主家女儿的。”
叶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第一次对外貌产生了困扰。
叶寸心笑得眉眼弯起，抓住他的袖子便往外走。
“今天听我的。”
商场里人很多。
刚进大门，叶云便下意识扫过所有出入口、监控位置和人群中双手始终插在口袋里的可疑人员。
乘坐电梯时，他永远站在叶寸心外侧。
进入餐厅，他选择的位置必然背靠墙壁，并且能够看清整层楼的动静。
这些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
他自己甚至没有察觉。
叶寸心察觉到了，却没有拆穿。
她只是拉着叶云钻进一家又一家服装店，强迫他试那些颜色鲜亮、与他过去生活格格不入的衣服。
黑色、灰色、深蓝色全被她扔到一边。
“这件。”
她把一件浅灰色卫衣塞进叶云怀里。
“太年轻。”
“你才二十岁，不年轻难道已经退休了？”
“行动不方便。”
“穿个卫衣能影响你做什么生意？”
叶寸心故意把“生意”两个字咬得很重。
叶云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走进试衣间。
几分钟后，他换好衣服出来。
店里的两名导购同时看了过来。
黑色衬衫会让叶云显得冷漠而危险，浅色卫衣却将那股锋利藏了起来。乍一看，真像是一名刚进入大学校园的学生。
“就这件。”
叶寸心满意地点头。
“再买两条牛仔裤，鞋也得换。你那双鞋鞋底那么硬，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藏着刀。”
叶云脚步一顿。
那双鞋里确实藏着一枚经过特殊处理的薄刃。
“你怎么不说话？”
“在想你眼光不错。”
“那当然。”
叶寸心扬起下巴，没有继续追问。
路过儿童游乐区时，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挣脱母亲的手，追着玩具球冲向下行扶梯。
周围响起惊呼。
小男孩一脚踏空，身体向前栽去。
叶云距离他至少有七八米。
叶寸心只觉得身边一阵风掠过，下一秒，叶云已经出现在扶梯旁，一手抓住男孩的衣领，一手撑住扶手，将人稳稳提了回来。
整个过程不过两秒。
孩子母亲吓得脸色发白，抱住儿子连声道谢。
叶云只说了一句“看好孩子”，便转身走回叶寸心身边。
“你跑得挺快啊。”
叶寸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经常锻炼。”
“做进出口贸易，还要求百米成绩？”
“老板身体好，员工才不敢偷懒。”
“编，接着编。”
叶寸心白了他一眼，把刚买的购物袋全塞到他手里。
“既然身体这么好，东西都归你拿。”
叶云看着挂满手臂的袋子，忽然觉得营救刚才那个孩子可能是个错误决定。
接下来的几天，一家三口几乎形影不离。
张海燕推掉了大半应酬，每天准时下班。
她带叶云去了以前读书的小学。教学楼已经翻新，操场也铺上了塑胶跑道，唯独校门口卖糖葫芦的小摊还在。
叶寸心非要买三串，自己吃了两串，剩下一串才递给叶云。
他们又拍了一张全家福。
照相馆里，摄影师连续提醒了三次，让叶云放松一点。
叶云可以在数百人的围捕中面不改色，却不知道面对镜头时该怎么笑。
最后还是叶寸心突然伸手挠他的腰。
快门按下的一刻，照片中的张海燕笑得温柔，叶寸心一脸得逞，叶云则侧头看着妹妹，眼底带着无奈。
那是他十年来拍得最自然的一张照片。
张海燕洗了三份。
一份挂在客厅，一份放进叶寸心的钱包，最后一份被叶云叠好，收进了贴身口袋。
叶寸心还带他去了清华大学。
暑假临近结束，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
她领着叶云走过图书馆和教学楼，介绍自己常去的食堂，还把他带到宿舍楼下，指着四层的一扇窗户。
“我住那间。”
“靠近楼梯，窗户对着主干道，晚上有巡逻，安全还行。”
叶云观察几秒，做出评价。
叶寸心忍不住问：“你看宿舍，第一反应就是安不安全？”
“习惯。”
“经商的习惯？”
“嗯。”
这一次，叶寸心没有嘲笑他。
她踢着脚边的一块小石子，低声道：“哥，你不想说的事，我不会逼你。”
“但是以后有危险，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叶云看着她。
“没有危险。”
“你又骗我。”
叶寸心抬起头：“昨天楼下那辆车换了三批人。今天从咱们出门开始，后面那名穿棕色外套的男人就一直跟着。”
叶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他早已发现监视人员，却没想到叶寸心也能注意到。
“观察力不错。”
“别想转移话题。”
“他们不是敌人。”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怎么确定？”
“他们走路的习惯、站位和使用的通讯设备，都受过正规训练。身上没有杀气，也没有靠近我们的打算。”
叶云望了一眼教学楼玻璃中的倒影。
那名监视人员在远处停下脚步，装作低头看手机。
“只要他们不影响生活，不用理会。”
叶寸心盯着哥哥看了很久，终于轻轻点头。
“好。”
还是没有追问。
她对叶云保留的秘密越来越多，却像小时候替哥哥藏起打碎的花瓶一样，将每一个疑问都小心收好。
当晚，叶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完整的画面，只有不断闪烁的灯光、刺耳的枪声和冰冷得仿佛永远不会融化的雪。
有人倒在他脚下，有人抓住他的裤脚求救。
最后，所有声音都变成十年前的那声呼喊。
“哥！”
叶云骤然惊醒。
右手已经掐住身旁毛绒兔子的脖子。
房间里没有开灯。
门外却传来极轻的呼吸声。
叶云沉默片刻，松开兔子，起身打开房门。
叶寸心抱着膝盖坐在墙边，脚旁放着两根已经融化的巧乐兹。
房门打开，她立刻抬起头。
“做噩梦了？”
“没有。”
“那你喊什么？”
叶云不记得自己出过声。
叶寸心把一根软塌塌的雪糕递给他。
“本来想找你吃夜宵，谁知道你睡得这么早。”
“你可以敲门。”
“怕吵醒你。”
“坐在门口就不怕？”
“我乐意。”
叶云接过雪糕，在她旁边坐下。
兄妹二人背靠墙壁，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叶寸心忽然伸手。
“给我。”
“什么？”
“平安结。”
叶云的眼神瞬间变了。
没有杀意，却冷得令人心悸。
叶寸心没有退缩，只平静地看着他。
“那根绳子是我编的，我认得出来。”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
两个人近在咫尺。
只要叶寸心再问一句，隔在他们之间的那层谎言便会彻底破碎。
可她什么也没有问。
叶云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根褪色的红绳，放在她掌心。
“很丑。”叶寸心小声道。
“嗯。”
“小时候第一次编，结都打错了。”
“嗯。”
“为什么还留着？”
叶云看着红绳。
“有人告诉我，它能保平安。”
叶寸心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认真整理松开的结扣。
“骗小孩的话你也信。”
“以前不信。”
“现在呢？”
“信了。”
因为很多次，他明明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机会，最后还是活了下来。
叶寸心找来一截新红线，将磨损最严重的地方重新缠好，又亲手系回叶云腕上。
“以后不许摘。”
“太显眼。”
“那就藏在袖子里。”
“好。”
“也不许再突然消失。”
叶云沉默了几秒。
“好。”
“你发誓。”
“我保证。”
叶寸心这才露出笑容，把脑袋靠在他肩上。
“哥。”
“嗯？”
“你在外面是不是特别厉害？”
“生意做得还行。”
“还是不说实话。”
她闭上眼，声音越来越轻。
“算了。”
“反正不管你是谁，回到这里都只是我哥。”
不到几分钟，叶寸心便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叶云没有叫醒她。
他坐在走廊冰凉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地守到天亮。
第五天下午，张海燕去公司处理紧急事务，叶寸心则回学校领取新学期材料。
叶云独自留在家中。
三点十七分，一名快递员将包裹放在院门外。
三点二十分，快递员离开小区。
三点二十二分，叶云打开院门。
包裹上写着张海燕的名字，里面却只有一本普通的商业杂志。
封面的右下角，多出一个微不可察的黑色三角。
K2的联络标记。
叶云翻到第十七页。
一行由针尖扎出的小字隐藏在广告图片中。
——地下停车场，b区。一个人来。
十分钟后，叶云走进商场地下停车场。
一名穿红色长裙的女人靠在黑色轿车旁，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少爷。”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冷艳的脸。
“您比以前更像普通人了。”
“夜莺，谁允许你入境？”
“首领。”
“他让你来抓我？”
“我没有那个本事。”
夜莺拿出一只文件袋，放在车盖上。
里面是叶寸心从出生到进入清华大学的全部资料。
课程表、常去地点、同学关系，甚至还有昨天兄妹二人在商场买衣服的照片。
叶云没有碰文件。
停车场的温度却像突然降低了几度。
“谁做的？”
“东瀛人已经根据直播里的平安结查到一条旧寻人信息，虽然照片早被删除，但他们迟早能追到叶寸心身上。首领让我提醒您，离开她们才是最好的保护。”
“这是提醒，还是威胁？”
夜莺沉默。
叶云拿起文件袋，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将所有资料点燃。
火光映在他眼中。
“回去告诉黑猫。”
“我不管东瀛人、美国人还是地下世界的人来多少。”
“谁敢碰我家人，我就让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夜莺皱眉：“您只有一个人。”
叶云看向她。
“十年前，我也是一个人。”
女人脸色微变。
叶云转身向出口走去。
“还有，别再进中国。”
“下一次见面，我不会念旧情。”
回到家时，张海燕已经准备好晚饭。
叶寸心也从学校回来，怀里抱着一叠材料，神神秘秘地藏在身后。
饭桌上，张海燕一直在和叶云谈公司的事。
“你既然在国外做过进出口，可以来妈的公司。职位不用急着定，先熟悉几个月。”
“不着急。”叶云道，“我想先陪陪你们。”
“也好。”
张海燕笑道：“反正以后时间还长。”
叶寸心忽然轻咳一声。
“妈，哥，我有件事要宣布。”
她把一直藏在身后的材料放到桌上。
最上面是一张大学生应征入伍登记表。
旁边还有一份东南军区女子特战人才预选通知。
张海燕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叶云则拿起登记表，看见申请人那一栏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字。
叶寸心。
“你想干什么？”张海燕问。
叶寸心深吸一口气。
“我要去当兵。”
她看了一眼叶云，眼神前所未有地认真。
“我要当女特种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