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发现啥？”
“发现屋里的死人。”
按时间推算，命案应该是清晨五六点被察觉的，然后才报到公社。
可这是三九寒天，村里人都在炕上窝着，谁会天没亮就往别人家跑？
这个村长不对劲。
“俺……俺早上想去刘老六家借点东西……”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已经抽在他脸上。
男人踉跄着摔进雪堆，狗皮帽子滚出老远。
帽子滚落在泥地里，人已经仰面倒下。
血从鼻腔和嘴角涌出来，在土黄色的脸上划出几道暗痕。
四周原本窸窣的低语瞬间冻结，只剩下风刮过草垛的嘶嘶声。
王国华正侧耳听着公社派出所所长的汇报，于明河站在他身侧。
两人同时被那声闷响拽转了视线。
于明河肩胛一紧就要迈步，却被王国华伸手按住了胳膊。
秦达保转了转手腕，走到那个蜷缩的身影旁蹲下。
他的影子恰好盖住了对方半张脸。
“我耐心不多。”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风声都显得突兀，“你能说就说。
不能说，我就去问别人。”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到时候你会求着想说。”
地上的人咳了一声，吐出两颗沾着血丝的牙齿和一团暗红的泡沫。
他仰起头，眼珠在眼眶里颤动，像困在网里的鱼。
少年站起身，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转身要走。
鞋底刚离开地面，身后就爆出一声变了调的喊叫：“俺说！俺说！”
秦达保垂下视线。
他的手插在裤袋里，站姿松垮，却像一截钉进地里的木桩。
王国华忍不住往前挪了两步——他也想听听，这片沉默的土地下究竟埋着什么。
村长的目光掠过少年公安的裤腿，浑身打了个寒颤。
那一巴掌的力道还在颅骨里嗡嗡回响，再重半分，他恐怕真要去见祖宗了。
他舔了舔裂开的嘴唇，腥甜味在舌根蔓延。
“就……就几天前。
刘老六，就是刘宝全，他家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刘老六找着俺，拉俺去他家喝酒。”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漏了气的风箱，“他说……那女的是从那种半开门的地方逃出来的，现在外头抓得紧，活不下去了，才来投奔。
还说……睡一次，只要两斤苞米粒。
让俺帮着寻摸点人。”
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俺本来不想沾。
可……可那个叫大初的男的说，让俺先……先白睡一回。
俺……俺瞧那女的模样挺周正，就……就……”
裤袋里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秦达保的牙齿在口腔里磨出细微的咯吱声，仿佛在咀嚼什么坚硬的东西。
如果那个人还活着……这个念头像烧红的铁钉扎进脑海，又被他强行按进黑暗里。
“继续。”
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冷得像腊月河面的冰。
地上的人又哆嗦了一下：“俺弄她的时候……她起初还挣巴。
是她那个男人……按住了她的手脚，俺才得逞。
后来刘老六也……也睡了一回。
打那以后，俺就给她领过几个主顾。”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陷进泥土里，“今儿早上，俺想着趁没人的时候再去……可到了刘老六家，就看见……那女的不知为啥，把刘老六和那个男的都……都弄死了。
俺吓破了胆，就跑公社报公安了……”
王国华和于明河对视了一眼。
路上听过的那些片段，此刻被这几句颠三倒四的供词串了起来，拼出一幅狰狞的图景。
王国华朝旁边招了招手。
派出所所长小跑着过来。
“把人扣下。”
王国华的声音压得很沉，“审清楚，他到底拉过几个人。
一个不漏，全揪出来。
之后连人带案卷，一并送市局预审科。”
“是，局长！”
王国华叹了口气，走到少年身旁。
他伸手替对方理了理衣领，把风纪扣仔细扣好，又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那副绷得僵硬的肩膀上。
于明河与那位老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方神色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这让他们更加困惑——年轻人什么来头？莫非和王局有血缘关系？往后恐怕得留意些态度。
“于明河。”
“在！”
“我先押人回市局，你留下配合当地派出所收尾。”
“明白。”
于明河暗自咂嘴。
职位高半级就是不一样，这荒僻村子连个像样的落脚处都没有，纯粹折腾人。
吉普车驶离时扬起一片尘土。
秦达保与王国华坐在前排，后头卡车上押着王素梅。
车厢铁皮在颠簸中哐当作响。
……
审讯室的椅子很硬。
王素梅裹着那件借来的大衣，领子竖得极高，几乎遮住整张脸。
她盯着自己指甲缝里暗褐色的痕迹，仿佛那些污垢已长进皮肤里。
大衣原本是王副局长的，秦达保上车前就还了回去。
肩线勒得慌——副局长身高不过一米七，而他足有一米八二。
门内传来断续的问话声。
两名预审员已经轮番试了半个钟头，回应他们的只有沉默。
那种眼神他们见过：像枯井，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音。
这种人，就算用上所有审讯技巧恐怕也撬不开嘴。
秦达保推门进去时端了个搪瓷缸子。
热气从缸口袅袅升起。
他向桌后的两人点头示意，径直走到女人面前，将缸子放进她手中。
她的手很凉，指关节结着深色硬痂。
缸壁传来的温度让她颤了一下，终于抬起眼睛。
秦达保转身要走。
“我认得你。”
声音像是生锈的锯子拉扯木料。
“你是十七太爷家的孙子。”
桌边两人立刻坐直了。
只要肯开口，就有突破口。
秦达保从兜里摸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支，将盒子滑向桌对面。
预审员瞥见烟盒上的字样，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
“饿不饿？”
火柴擦燃的瞬间照亮他半张脸。
女人摇头。
“最后一顿饭也不吃？”
她顿了顿，缓慢地点头。
秦达保再进来时端着个铝饭盒。
米饭上层铺着白菜炒肉片——从他舅舅晚饭里截下来的。
他拿回搪瓷缸，把饭盒递过去。
女人直接用手抓饭，塞进嘴里的动作机械得如同灌装流水线。
干涸的血痂从她手背和脸颊剥落，混进饭菜里。
秦达保别开视线——这饭盒之后怕是没人愿意用了。
直到整盒饭菜见底，又灌下半缸热水，她眼睛里才浮起一丝活气。
审讯重新开始。
秦达保靠在墙边听着，指间的烟灰越积越长。
每多听一句，胸口那股滞重的淤塞感就加重一分。
某种滚烫的东西沿着脊椎往上爬，烧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走廊长椅的寒意渗进骨头时，秦达保才猛然惊醒。
一件带着樟脑丸气味的新大衣盖在他身上。
他坐起身，脑袋里像有根锥子在搅动。
审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结束了。
他裹紧大衣推门走进院子。
天光刺眼，公安队伍正在集合。
陆建邦和王国华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
看见秦达保出来，陆建邦快步走**阶，伸手把他大衣最上面的扣子系紧。
“穿堂风跟刀子似的，你就这么睡？”
陆建邦的声音压得很低，“要是病倒了，案子还办不办？”
秦达保想扯出个笑容，嘴角却只动了动：“大舅，这是要出任务？”
台阶上的王国华转过身，目光扫过秦达保苍白的脸，没说话。
三个小时前，审讯室的白炽灯把女人脸上的每道细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说话时眼睛盯着桌面某处污渍，声音平得像在念账本。
她说三年前丈夫被派去修水库。
某个晚上，门闩被撬开了。
公公闯进来，婆婆从后面箍住她的胳膊。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黑暗里特别响。
她踢翻了凳子，指甲抠进对方手臂，但压过来的重量纹丝不动。
后来公公总在深夜出现。
婆婆提前把两个孩子抱去隔壁屋，返身回来按住她的腿。
威胁是悄声说的：再不听话，就把两个崽子卖到山那头去。
她去找过族长。
老人端着铜烟锅，听完咳嗽两声：“家门里的事，闹出去谁脸上有光？”
第三次去时，族长用烟杆敲着门槛：“女人家不知廉耻，勾得长辈乱了心性。”
她不再反抗了。
直到那个酒气熏天的夜晚——丈夫竟然在家。
厮打声、咒骂声、婆婆哭喊着“快跑”
她被醉醺醺的公公拽着跌进夜色，一路拖到刘家村。
接客。
不听话就打。
刘老六的皮带扣砸在脊梁上会发出闷响。
她渐渐学会在男人喘粗气时盯着房梁裂缝，数那里爬过多少只蚂蚁。
昨晚蹲在灶台前添柴时，她听见里屋传来醉话。
两个男人在笑，说老家那边出了疯汉，一把火烧了房子，连自己亲骨肉都没逃出来。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炸开一粒火星。
后来她摸出案板下的菜刀。
刀身冰凉，握久了竟也焐出点温度。
等那两个男人轮流压上来时，她开始数数。
一、二、三——就是现在。
“没想过报公安吗？”
秦达保听见自己这样问，指甲已经掐进掌心。
女人嘴角抽动了一下，像笑又像疼：“族长说……这是家事。”
秦达保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的审讯室。
只记得走廊墙壁绿漆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灰白的腻子，一道裂痕歪歪扭扭伸向天花板。
此刻院子里响起整队的脚步声。
陆建邦松开给他系扣子的手，转身望向列队的干警。
王国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刘家村。
抓人。”
秦达保跟着往外走。
头疼得更厉害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晨光把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切过整个院子。
他突然想起女人最后那个表情——不是哭也不是恨，是彻底空了之后的平静。
就像她讲的那个故事，真的只是别人的故事。
陆建邦停顿片刻才开口：“目标秦家沟，王素梅的婆婆。
公社派出所的人已经动身了。”
秦达保攥紧拳头：“我得去。”
他清楚，这件事若不在今日亲自了结，往后每个夜晚都会像根刺扎在心底。
**第134章土皇帝**
陆建邦的目光落在年轻人绷直的后背上。
那张脸绷得太紧，几乎能听见咬牙的声响。
他最终摆了摆手：“跟上吧。”
“杨树林！”
被喊到名字的副大队长小跑过来。
“局长。”
“带上秦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