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在王国华身后合拢。
陆建邦的目光落在对面那张脸上——那眉眼间的轮廓，与自己二十岁时的照片几乎重叠。
人们总说外甥随舅，这话倒是一点不掺假。
“你姥爷那儿，这种烟多得是。”
陆建邦用指尖点了点桌面上那包烟，“他每月的份额，加上你小舅那份，都归你。
以后别总来我这儿找。”
以他的职级，每月配给自然充足。
至于老爷子，份额只会更多。
年轻人眼里倏地亮了一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抽过的那些牌子，没想到认回这门亲，倒把这条路子给打通了。
“大……大舅。”
称呼还是有点生涩。
“有外人在，称职务就行。”
男人声音低了些，“关起门来，我只是你舅舅。”
他点了点头。
“冰案结了。”
陆建邦向后靠进椅背，“该处理的都处理了。
你做得不错。”
“龙飞把你的表现报了上来。
刚才我和国华议了议，一等功，连带把级别的事一并定下。”
年轻人眉头微微拧起：“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一声短促的笑。”你当你大舅这些年是白待的？不过是把整个案子的分量往上抬了抬，还轮不到旁人插嘴。”
“再说，杨柳市胡家那桩事也是你揪出来的。
虽说案子归部里直管，但该是你的功劳，一分也少不了。”
“两件功劳叠在一起，提个级别，部里自然会批。”
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还有什么想法，趁现在一并说了。”
年轻人沉默片刻。”大舅，我不想留在治安处了。”
“想去哪儿？”
“后勤。”
陆建邦没有立刻接话。
手指在木质扶手上缓慢地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光线斜斜切过桌面，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治安处……确实难出成绩。”
他终于开口，语速很慢，“去后勤过渡一段，也好。
挂个副科，不惹眼。”
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朝中有人，这话果然不假。
“不过秘书处底下摊子太大——人事、财务、后勤、机要，全搅在一起。”
陆建邦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你去哪个口子合适？”
年轻人还沉浸在方才的思绪里，听见问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机构太臃肿了，职责分不清，干起活来互相推诿。”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干脆的力道：
“拆了重组吧。”
陆建邦的手指在桌沿敲到第三下时，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他外甥，手里捏着半截熄灭的烟。
“您这几天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年轻人把烟蒂按进灰缸，声音不高，“是在想新衙门怎么立规矩吧？”
桌后的人抬起眼，没接话。
“要我说，架子搭得太大，反而绊脚。”
秦达保拖过椅子坐下，从内袋摸出皱巴巴的笔记本，“不如拆了重来。”
“拆？”
陆建邦搁下钢笔。
“拆。”
秦达保翻开发黄的纸页，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
他语速平缓，像在陈述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事实——秘书处该分成四块，后勤归后勤，行政管人事钱财，机要和预审**；公安大队一分为二，一支应对突发，一支负责街面；每个派出所增设巡逻编制，人手不够就从民兵里挑。
治安处的职能往下放，刑侦单独拉出来，大案往上送，小案各区自己消化。
他边说边画，潦草的箭头在纸上蔓延。
陆建邦身体前倾，呼吸渐渐压轻了。
“架子瘦了，反而跑得快。”
秦达保合上本子，“还能多空出些位置，让能干活的人顶上去。
半年，最多半年，根就能扎稳。”
办公室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陆建邦向后靠进椅背，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
年轻人起身时顺走了柜子里的两条烟。
他蹑脚走到门边，手刚搭上门把——
门板突然从外被撞开。
冲进来的人带着冬日的寒气，额角挂着汗珠。
“城南出事了。”
王国华甚至没顾上关门，“刘家村，两条人命。
一个叫秦大初，一个刘宝全。
动手的是个女人，王素梅……据说是秦家二儿子的媳妇。”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砍了七十八刀。”
已经踏出门槛的脚收了回来。
秦达保沉默着退回屋里，把顺来的东西一件件放回柜子原处。
陆建邦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年关的**味仿佛已经飘进鼻腔，却混进了铁锈的气息。”人呢？”
“没跑，就在现场哭。”
“你去吧。”
陆建邦朝王国华抬了抬下巴，“带上刑侦处所有人。
这种案子……”
后半句化作一声叹息。
副局长亲自带队勘查命案现场——这本身就像个讽刺的注脚，印证着方才那些拆解与重组的必要性。
臃肿的机器，咬合不上的齿轮。
“大舅。”
秦达保忽然开口。
陆建邦看向他。
“我也去。”
年轻人说。
车门被拉开时，秦达保看见副驾驶座上落了层薄灰。
他还没坐稳，后座的门也响了，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挤进来，带进股室外的寒气。
“走吧。”
王国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司机发动了吉普。
引擎声里，于明河的目光在后视镜里晃了晃，掠过副驾驶座上那身制服，又迅速移开了。
他认得这张脸——在医院走廊见过，治安处的人。
可今天这案子不该治安处管。
于明河把疑问咽了回去，转头望向窗外。
卡车跟在后面，车厢里站满了人，深蓝色制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路越来越颠。
积雪把田野抹成一片模糊的白，车轮碾过坑洼时，整个车身都在**。
秦达保抓住车门上的把手，指节有些发白。
他闻到了后排飘来的烟草味，混合着皮革座椅陈旧的气息。
两个多小时后，村子出现在视野里。
还没靠近，先听见了喧哗。
村口挤成了人堆。
土墙塌了一片，碎土块和积雪混在一起，被无数双脚踩得污浊不堪。
男人们袖着手，女人们搂着孩子，所有人的眼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那两间低矮的草屋。
议论声像蜂群般嗡嗡作响，偶尔爆出几句尖锐的猜测，又迅速被更多声音淹没。
穿制服的已经在院子里围成了圈，背对着人群站着，像一道沉默的栅栏。
吉普车不得不停下，几个半大孩子围了上来，脸蛋冻得通红，鼻涕亮晶晶地挂在嘴唇上方。
秦达保推门下车。
冷空气猛地灌进肺里，带着柴火烟和牲畜粪便混杂的气味。
他绕到另一侧，拉开后座的门。
王国华跨出来，大衣下摆扫过结冰的地面。
于明河紧随其后。
卡车那边传来整齐的落地声，二三十个人跳下来，装备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动。
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接着像退潮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窄路。
脚步声在冻硬的土地上格外清晰。
秦达保跟在两个背影后面，能看见王国华肩章上的金属徽章随着步伐微微反光。
再后面是提着箱子的两个人，箱子上印着褪色的**。
刚跨过院门，那股味道就扑了上来。
不是普通的血腥——是浓重的、带着铁锈甜腥的、已经冷透了的死亡气息。
王国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屋子走去。
于明河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了下半张脸，布料下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秦达保只是吸了吸鼻子，目光扫过院子角落堆着的柴垛，又落回正屋敞开的门洞。
门口站岗的两个人挺直了背。
王国华在门槛前停住，抬手示意提箱子的人先进去。
于明河犹豫了一秒，最终没有跟进去，而是退后半步，站到了副局长身侧。
秦达保站在他们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他能听见屋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箱子打开时金属搭扣的轻响。
院墙外，村民的议论声又渐渐响了起来，像远处河流沉闷的流淌。
秦达保在跨过门槛前脱下了那件厚重的棉外套，递给守在门边的警员。
他担心衣角会扫到不该碰的地方——哪怕最轻微的触碰都可能破坏那些尚未固定的痕迹。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多虑了。
这间外屋只有土灶、水缸和墙角那堆柴禾。
柴堆上蜷坐着一个女人，头发散乱地垂在额前，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她身上那件碎花棉袄敞开着，前襟和袖口浸透了深褐色的污迹。
她的双手被反铐在背后。
一名女警站在她身旁，面无表情。
秦达保的眉头拧紧了。
他从未见过这张脸，但心里已经确认——这就是秦立业娶的那个女人，王素梅。
他侧身挪进里屋，脚步放得极轻。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现场，可眼前这幅景象还是让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典型的北方农舍，靠窗是土炕，墙面被烟火熏成焦黑色。
此刻这黑色却成了背景，衬托着满屋子泼溅状的暗红。
炕上仰躺着一个赤条条的男人，皮肤上凝结着大片大片的血痂，伤口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地上还趴着另一具男尸，同样**，后脑几乎被劈成两半，只有一层皮肉勉强连接着头颅与脖颈。
下手的人带着刻骨的恨意。
蹲在旁边的法医直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直接装袋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砍成这样，救不回来了，尸检也省了。”
秦达保用鞋尖拨了拨地上那颗头颅。
那张扭曲的脸转过来时，他认出了——果然是秦大初。
他退回到外屋，目光落在女人身上。
她的眼珠凝固了，死死盯着灶台边缘某处凹陷，仿佛要把那块木头看穿。
秦达保走到门口，从警员手里拿回自己的棉外套。
他抖开衣服，蹲下身，将还带着体温的布料裹在女人肩上。
女人没有任何反应，连睫毛都没颤动。
他大步跨出屋门。
胸腔里突然烧起一团火，燥热从喉咙直冲头顶。
他扯开制服的领扣，冷风灌进脖颈的瞬间，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谁报的案？”
他问门边的警员。
警员迟疑了片刻，压低声音：“村长。”
“人在哪儿？”
警员左右张望，朝院门口招了招手。
一个裹着狗皮帽子的中年男人小跑过来，帽檐下露出两排黄黑的牙齿。
他不停地吸着鼻子，用袖口擦拭冻红的鼻头。
秦达保盯着那双躲闪的眼睛，后退了半步才开口：“说说看，你是怎么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