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主管应了一声出去了。
方志明把本子合上搁进抽屉，转头给摄影师打电话约下周拍平面的事，仿佛刚才那几句交代不过是日常里最普通的一条指令。
铁皮屋这边，早上八点不到阿生就起来了。
二楼那间办公室隔壁有间小隔间，摆了张行军床和一张旧办公桌，他平时盯场子晚了就在那睡。
阿峰住得不远，骑机车过来的，到的时候阿生正蹲在门口刷牙，嘴里含着泡沫朝他抬了抬下巴。
“走了，银行八点半开门。”
两个人开着那辆深蓝色福特从忠孝东路拐出去，直奔南京东路那间台湾银行。
路上阿峰把林岳那张支票从夹克内袋摸出来看了一眼，折好塞回去。
八点半卷帘门刚拉起来，柜台里面的人还在擦桌子，阿生把支票递进去。
柜员接过去看了一眼金额，抬头重新打量了阿生一遍。
阿生穿一件深蓝色夹克，牛仔裤膝盖处发白，怎么看都不像揣着两百万支票的人。
柜员把支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搁在柜台上没动，站起来往后面走。
过了半分钟，一个穿白衬衫打领带的中年男人跟着她走出来，胸口别着“襄理”的牌子。
襄理把支票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阿生。
“先生贵姓？”
“姓朱。”
“朱先生，这张支票是台湾银行本票，见票即付，金额两百万。请问您跟开票人是什么关系？”
“老板给的，我替他跑腿。”
“方便留一下您的身份证件吗？我们这边大额提现需要登记。”
阿生把身份证从夹克内袋摸出来递进去。
襄理接过去对着人看了一眼，抄了号码，又让柜员复印了一份，才把身份证还回来。
“现金金额比较大，点钞需要一点时间，您稍坐一下。”
阿生点了点头，退到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阿峰在外面等了一段时间见他不出来，推门进来站在阿生旁边往柜台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回事？”
“大额提现，要登记身份证，还得等他们点钞。”
“要多久？”
“说是十分钟左右。”
阿峰点了点头，转身又出去了。
阿生坐在柜台前面等着，柜员在里面一沓一沓地点，点完一捆拿橡皮筋扎好，从窗口递出来。
阿生接过来塞进黑色手提包，等全部点完，拉链严严实实拉好才站起来往外走。
出了银行大门，阿峰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他拎着包出来，把烟头扔地上踩灭，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了门。
“搞定了？”
“搞定了。两百万，一分不少。”
阿生坐进驾驶座，把手提包往后座脚下一搁，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好的纸条展开，上面是廖建邦大哥大的号码，拿起大哥大拨过去。
响了好几声那头才接起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像是午间新闻。
“喂？”
“廖先生？我阿生。钱准备好了，什么时候方便见？”
那头安静了一拍，电视声被按小了。
“准备好了？多少？”
“一百万。现金，刚取的，银行封条还没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从手里掉在桌面上，又被慌忙捡起来。
再开口的时候廖建邦的声调比刚才高了半截，尾音往上翘，掩不住那股子高兴劲儿。
“好，好。”
廖建邦连说了两个好字，那头有打火机按下去的声音，吸了一口烟才接着往下说。
“我还以为你们就是嘴上讲讲，没想到真舍得。那就今天下午，两点，大墩路那边有一间丽都桑拿，我在那等你们。到了报我名字，有人领你们进去。”
“行。下午见。”
挂了电话，阿生把大哥大扔在仪表盘旁边。
阿峰从副驾那边侧过身来，看了一眼后座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手提包。
“他怎么说？”
“高兴得不行。连说了两个好，声音都飘了。本来我还想问他明天行不行，他直接拍板今天下午。”
“一百万摆在面前，换我我也飘。”
阿峰想了一下。
“不过我们两个去太单薄了，万一对方不讲信誉，连个报信的都没有。回去叫几个人跟着吧。”
“嗯，叫上阿明他们几个。”
阿生发动引擎，车子拐进忠孝东路四段那条街，停在铁皮屋门口。
阿生按了两下喇叭，没下车，从车窗探出头朝楼上喊了一声。
“阿明！”
二楼窗户推开一扇，阿明探出头来往下看。
“生哥？”
“叫上阿伟、小义，下来。”
阿明应了一声，缩回头去。
过了两三分钟，三个小弟从侧门走出来，站在车旁边等着。
阿生朝阿明抬了抬下巴：“你开。”说完推开车门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上了车。
阿明坐进驾驶座，阿伟和小义挤进后座。
阿峰跟着钻进后座，跟两个小弟挤在一起，黑色手提包搁在脚边。
车子上了中山高，阿峰从后座探过头来。
“阿生，这车真该换了，五个人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一样。”
“等这趟办完再说。”
过了桃园、新竹、苗栗，中午在泰安休息站停了十分钟，一人吃了碗关东煮。
阿峰把脚边的手提包拎起来看了一眼，拉链没动过，又塞回去。
三个小弟吃了东西上了个厕所就回车上等着了。
再上路开了不到一个钟头，从台中交流道下来，拐进大墩路。
丽都桑拿在一排旧透天厝的缝隙里，门面不大，霓虹灯管白天没亮，铁架子上积了一层灰。
阿明把车停在对面马路牙子旁边，熄了火。
阿峰从后座脚边把黑色手提包拎起来，跟阿生一人一边拎着下了车。
三个小弟留在车里，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阿生回头交代了一句“看着点四周”，阿明点了下头。
推开桑拿的玻璃门，前台一个穿白汗衫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报纸，抬头扫了两人一眼。
“有预约？”
“廖先生在等。”
中年人把报纸折好搁在台面上，站起来往里面走。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