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静雯回到家里，管家正在客厅收拾茶具，看到她进来叫了声小姐。
她嗯了一声，脚步没往自己卧室方向拐，直接上了二楼。
书房门关着，底下门缝透出一线光。
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江明哲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江明哲坐在书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捏着一支红笔。
看到她进来，把笔搁下来，摘了眼镜搁在文件上。
“坐。”
江静雯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书房里只开了桌上那盏台灯，光线拢在桌面这一片，墙角书架和茶几都笼在暗处。
她爸这半年瘦了不少，台灯一照，两颊的凹陷更明显，像是骨头外面直接绷了层皮。
“爸，我刚才在楼下想了半天。”
江静雯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林岳做上门女婿这件事，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江明哲靠在椅背上，没急着接话。
“他现在就住在天母，跟咱们家隔两条巷子，走路几分钟的事。我嫁过去跟他上门，区别在哪里？早饭在他家吃还是在我家吃的问题嘛。”
江明哲听完没笑。
他把面前那支红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放回去，抬起头看着女儿，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比不笑还让人看着难受。
“静雯，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哪里不简单？”
“如果华盛是我一个人的，你今天说要嫁，我明天就给你办嫁妆。”
江明哲的手掌按在桌面上。
“可华盛不是我一个人的。你姑姑、你叔叔，从华盛创立到现在，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他们手上都有股份，都在集团里挂着职。你叔叔管着台南那边的厂，你姑姑管财务，人事那边也有他们的人。这些年我坐在这个位置上，靠的是他们认我，不是靠我一个人说了算。”
江静雯皱起眉头。
“那跟我嫁不嫁有什么关系？”
“当初你叔叔和你姑姑就不同意你接班。”
江明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变，但江静雯听出来底下压着东西。
“他们的意思是江家的产业传男不传女，你一个女孩子，早晚要嫁出去，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我当初跟他们谈的条件就是招上门女婿，以后你的孩子姓江不姓林，这才勉强让他们点了头。你现在要是嫁出去，在林岳那边当林太太，你叔叔第一个跳出来问——那华盛以后姓什么？”
江静雯张了张嘴。
“可是爸，我是你女儿啊。”
“你是我女儿没错。可在你叔叔姑姑眼里，你嫁出去就是外人了。”
江明哲把眼镜重新拿起来，捏在手里没戴。
“林岳更不用讲，在他们看来就是一个姓林的台湾仔，凭什么管江家的事。你叔叔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表面上客客气气，底下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你姑姑更直接，去年过年吃饭的时候还拐弯抹角问我要不要让堂哥进集团帮忙。当时我把话岔开了，但那个意思你听得出来。”
江静雯没接话。
她想起去年过年，姑姑在饭桌上确实提了一嘴，说堂哥在南部那边做建材做得不错，要不要来台北发展。
当时她没往深里想，现在回过头看，那哪是关心侄子前途，那是在探她爸的口风。
“爸，那你的意思是，我要是嫁出去，叔叔和姑姑就会联手对付你？”
“他们一定会。”
江明哲说得很干脆。
“现在他们不动，是因为我还在这个位置上，而且当初招上门女婿的话是我亲口说的，他们没理由翻。可一旦让他们抓到由头，你猜他们会不会重新燃起那个心思？”
江静雯沉默了一阵子。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那座老钟走针的声音。
“那……我跟林岳生两个，一个姓江，一个姓林呢？”
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声音低下去。
“反正现在讲这个好像也早了点。”
江明哲瞥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带了点真的笑意。
“婚都还没结，你就在想生两个了。”
“爸！”江静雯脸一下子红了，抬手在桌沿上拍了一下，“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嘛。”
江明哲摆了摆手，脸上那点笑收了回去。
“这种事现在讲没用。华盛能不能过了宏泰这一关都还不知道，想那么远做什么。”
他把眼镜戴回去，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文件。
“你先回去睡。明天去林岳那边，这段时间他应该都会在台北，你正好找个机会试试他的口风。”
“试什么口风？”
“问问他愿不愿意上门。”江明哲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说不定人家愿意呢。”
江静雯站起来，嘴上嘟囔了一句“哪有人这样问的啦”，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爸，你自己讲的，华盛的事先放一放。你也早点睡，不要每天弄到半夜。”
“知道了。”
江静雯带上门出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自己房间方向去了。
江明哲坐在书房里没动，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文件，红笔拿起来在某一栏数字底下画了一道线，画完之后搁下笔，靠着椅背，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台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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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天母的街道上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路两边的樟树和榕树把天光遮了大半。
林岳被门铃声吵醒的时候翻了个身，枕头旁边的闹钟显示七点二十。
他披了件外套下楼开门，江静雯站在门口，穿一件白色短袖上衣和深色长裤，头发扎了个马尾，手里拎着两袋豆浆和一兜子烧饼油条。
“你几点起来的？”林岳侧身让她进来。
“六点半。我爸每天这个点就起了，我陪他吃了半碗粥才出来的。”江静雯把东西搁在餐桌上，自己去厨房拿了两个碗出来，“你这里有没有糖？豆浆要加糖。”
“柜子里，自己找。”
两个人坐下来吃早饭。江静雯掰了半根油条泡在豆浆里，吃了一口，抬头看他。
“昨晚我爸跟我讲了一些事。”
“什么事？”
“就华盛那边的事。我叔叔和姑姑在集团里都有股份，我爸当初跟他们谈的条件是招上门女婿，孩子姓江。要是我嫁出去，他们肯定要闹。”
林岳嚼着烧饼，没马上接话。
“你怎么想？”江静雯问。
“你爸说得没错。”林岳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这种事在台湾大企业里不少见。我要是你叔叔，我也会闹。”
“那你……”
“我什么？”
江静雯拿着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你就不能主动说一句‘那我上门’哦？”
林岳看了她一眼。她嘴上讲得好像很随意，但耳朵根已经红了。
“你爸让你来试我口风的？”
“才没有。”江静雯低头喝豆浆，“我自己想问你。”
林岳把手里那半根油条搁下来，抽了张纸擦了擦手。
“静雯，上门不上门，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名头。我要是图江家的产业，我当初就不会拒绝你爸那一亿五千万的收购。我要是真上门了，你叔叔姑姑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林岳是冲着华盛来的，这比把你娶出去还麻烦。到时候你爸夹在中间更难做。”
江静雯没说话。
“而且——”林岳把豆浆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我爸妈那边，我刚把他们找回来，转头就去给别人家做上门女婿，这话我说不出口。”
江静雯听到这里，把筷子搁下来，点了点头。
“好啦，我晓得你的意思了。我回去跟我爸讲，让他再想别的办法。”
“你爸那边，我晚上过去一趟，当面跟他聊。”
“行。”
吃完早饭，两个人出门。
林岳开车，江静雯坐副驾驶，车子从院子里倒出来，拐上外面的路，往中山北路方向开。
到茶颜办公室的时候，小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套装，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干练了不少。
身后跟着陈俊宏和周敏如，两个人手里各抱着一摞档案夹。
“江小姐。”
小雯朝江静雯点了一下头。
“财务资料都准备好了，会议室在隔壁，陈俊宏和周敏如跟您过去对。”
江静雯看了一眼林岳。
林岳朝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去吧。
她带着三个人进了隔壁会议室，门关上了。
林岳回到自己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阿凯的号码。
“阿凯，你过来一趟。”
等了十来分钟，阿凯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笔记本。
“老板，你找我？”
“坐。”
林岳把昨晚跟阿生阿峰见面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阿生那边已经摸到黄天佑跟分堂里一个姓廖的角头有过节，现在在搭线。你这边从台中站挑几个嘴严的配送员，以看铺位的名义去西屯一带跟街坊邻居聊。重点问两件事——那附近以前有哪些厂子、后来搬哪去了；那些厂子的老板现在干什么、有没有被人坑过的。别直接问黄天佑的名字，问到了就记下来，回来跟我说。”
阿凯把要点记在本子上，写完之后抬起头。
“老板，要不要我让台中那边再安排几个人跟着阿生和阿峰？他们两个人跑，万一碰到黄天佑手底下的人，连个照应的都没有。”
林岳摆了摆手。
“不用。阿生阿峰在道上跑过，知道怎么应付。配送员走街面，他们走关系，两条线分开跑，碰到一起反而容易被人看出来。”
阿凯没再劝，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老板，台中那边要是真动起手来，配送站那边随时能拉出人来。两千多个人，跑街面跑习惯了，换个活法也不难。”
林岳正在翻桌上的文件，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一眼。
“换个什么活法？”
“就是……真要是需要人手镇场面，配送站那边抽调几百个出来，用不了多久就能上手。”
阿凯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讲换班表一样。
林岳没往深处想。
他脑子里的配送员，送奶茶、送文件、送包裹，就是配送员。
至于台湾街上那些配送员下班之后是什么身份、认识什么人、能叫动什么人，他确实没想过。
在上一世的记忆里，外卖小哥就是外卖小哥，跟江湖两个字扯不上关系。
他忘了现在是一九九三年的台湾，两千多人的配送团队散布在全台各个角落，每天走街串巷、进出各种场子，这些人背后是一张什么样的网，不是他坐在办公室里能想象出来的。
“先不用。现在还没到那一步。”他把目光收回到文件上。
阿凯点了一下头，拉开门出去了。
林岳把桌上那堆文件翻了一遍，签了几份，又拿起电话拨了唱片公司那边。
过了一会儿，方志明来了。
方志明今天穿了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下面配了条深色西裤，看起来比前两年精神了不少。
他在对面坐下来，把手里的文件夹搁在桌面上。
“老板，唱片公司这大半年的情况我跟你汇报一下。”
“讲。”
“现在签的艺人九十六个，正经能出片的三十多个，剩下的是练习生和刚签进来的新人。任贤起那张《心太软》卖破五十万张了，林志英的专辑也在走，许若瑄和周霖也都有新作品在录。”方志明把文件夹翻开，“钱这边，唱片加版税加商演抽成，一个月进账大概一千多万台币，扣掉制作成本和艺人分成，净利在四百万上下。”
“电视那边呢？”
“现在跟台视和华视都有合作，我们的歌手每个月上三四次综艺节目。另外就是校园演唱会和商演，这块是现在跑量最大的，一个月能接几十场。”
方志明翻到文件夹后面几页，手指点在某一栏上。
“老板，我想跟你商量个事。现在公司签了快一百个艺人，光靠上别人的节目、接别人的商演，量已经到顶了。我想自己做一个部门，专门做杂志和娱乐报纸，另外自己策划节目，找个电视台合作，用我们自己的艺人当班底。这样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也不用跟别的公司抢通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