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把茶杯搁到桌角。
“能不能再快一点？我这边等不了太久。”
阿生把夹克拉链又往下拉了一截，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像是琢磨着怎么开口。
“岳哥，快是能快，就是……”他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阿峰。
阿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接过去说：“直说吧，钱不够了。坤哥给的那笔，本来以为按以前的行情够用，请几顿酒、塞几个红包，顶多再租辆车跑几天，怎么都打得住。谁知道这次碰上的中间人胃口大得很，听说我们要搭姓廖的线，张嘴就是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十万？”
“一百万。”
阿生把话接过去。
“见面礼加介绍费，少一分人家不安排。我跟阿峰今天上午出去跑了一圈，想着从各自管的场子提前收下个月的保护费来补这个缺口，结果几个店家都在叫苦，说这个月生意差，能不能宽限几天。跑了一上午，收上来的连一半都不到。”
林岳听完没吭声，从口袋里摸出支票簿翻开，从桌上笔筒里抽了支笔。
阿生一看他翻支票簿，赶紧往前探了探身子。
“岳哥，不用不用，这事是坤哥交代下来的，哪能让你出钱。我们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去跟那些店家磨？你们就是磨破嘴皮子也收不上来多少。”
林岳把支票簿摊在桌上，笔尖悬在纸上。
“坤哥也是在帮我办事，他出的钱跟我出的钱有什么两样？再说了，他现在跟我合伙做生意，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们跟我客气什么。还差多少？”
阿峰把那一百万的事又讲了一遍，说完补了一句：“我们想着是跟他磨一磨，看看五十万能不能搞定。”
“五十万够干什么？中间人拿不到满意的数，转头就把你们卖了。”
林岳低头在支票上写了一串数字，签了名，撕下来搁到桌面上推过去。
“这里是两百万。一百万拿去搭姓廖的线，那个人要多少就给他多少，别抠。剩下的一百万，你跟阿峰还有底下帮忙的弟兄分一分，算这阵子的辛苦费。”
阿生把支票拿起来看了一眼，抬头是台湾银行，见票即付。
转头看阿峰，阿峰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像是拿到一个烫手的东西。
“岳哥，这太多了。坤哥那边要是知道了——”
“坤哥那边我去讲。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的事，你们是在替我跑腿，我出钱有什么不对？再说了，他底下的人也是我的人，你们跟我客气什么。”
阿峰把烟盒往桌上一搁。
“岳哥，你这么说我们就收下了。不过这一百万的辛苦费，给弟兄们分就行了，我跟阿生不用拿那么多。”
“阿峰。”
林岳看了他一眼。
“你跟阿生在台中跑了快半个月了，白天蹲点晚上喝酒，这些不是白干的。底下弟兄该分多少你看着办，你跟阿生那份自己拿，别推。”
阿生把支票折好放进夹克内袋，拍了拍。
“岳哥，那我跟阿峰就受着了。”
“钱到位了，最快多久能把姓廖的线搭上？”
阿生跟阿峰对看了一下，阿生在心里估了估。
“最快一个礼拜，最晚十天。中间人那边钱一到位，安排见面就快了。见了面之后摸姓廖跟黄天佑到底什么过节、分堂上面谁跟他走得近，这些事一两顿饭就能聊出来。”
“那就十天。十天之后我要听到消息。”
林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还有一件事，晚点我会让阿凯那边派几个配送员，以看铺位的名义在台中西屯一带跟街坊打听被黄天佑坑过的厂主。你们两边各跑各的，别碰头，别让分堂的人看出来有人在查这件事。”
阿峰把名片揣进口袋。
“明白。配送员走街面，我们走道上，两条线不交叉。”
“我这段时间都在台北，有事打这个号码，上面是君越台北办公室的电话，我不在的话留话给公司的人，他们会转给我。”林岳站起来。
“岳哥，中午一起吃个饭吧？这附近有一家卖切仔面的，汤头不错。”
“下次。今天还有事，得去趟天母。”
阿生跟阿峰把林岳送到楼下。
几个小弟站在铁皮屋门口，看到林岳出来都直了直身子。
林岳朝他们点了点头，伸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之后从后视镜里看到阿生跟阿峰还站在巷口，两个人凑在一起说了几句什么，阿生把支票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阿峰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转身回了铁皮屋。
车子拐上忠孝东路的时候，林岳靠在后座，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阿生讲的那些。
姓廖的角头跟黄天佑因为分账闹翻，这条缝确实存在。
一百万能不能撬开中间人的嘴、搭上姓廖手下管事的，他不确定，但这种事既然对方敢开价，说明手里确实有东西可以卖。
阿生和阿峰在台中跑了这些天，也摸到了一些门路，钱到位了，事情应该能往前走一步。
但这些都是台中那边的事，眼下得先顾台北这边。
江静雯的电话还没打过来。
看了一眼手表，快八点了。
从天母开车回去大概四十分钟，如果江静雯跟江明哲谈得快，这会儿应该差不多了。
让司机拐去天母，路上经过一家花店，停了一下，进去挑了一盆兰。
前几回上门带的都是茶叶，江明哲书房里那几个锡罐估计还没喝完，再送茶就重复了。
上回在书房里看到窗台上摆着两盆文竹，长得精神，老爷子平时除了喝茶，大概也爱摆弄这些。
兰草清雅，摆在书房里不抢茶香，正好。
车子停在天母那栋别墅门口的时候，江静雯正好从里面推门出来，眼睛红的，鼻头也红，看到林岳从出租车上下来，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叫你先去公司吗？”
“去了，办完事就过来了。”林岳把兰花递过去，“给你爸的。”
江静雯接过去看了一眼，侧身让他进去。
林岳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她站在旁边，一只手抱着兰花，另一只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哭过了？”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就是风大，眼睛进沙子。”
林岳没拆穿她。
进了客厅，江明哲从沙发上站起来。
上一次见大概是半年前的事，那时候江明哲虽然被宏泰的事压得累，但整个人还是撑着的，穿一件深灰色唐装，头发梳得整齐，坐在那儿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现在站在面前的江明哲，头发白了一片，两鬓到头顶，白得均匀，不像以前那样只有零星几根。
脸上的肉也掉了一些，颧骨比以前明显，眼袋浮着，眼皮往下耷拉了一截。
穿一件浅灰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但衬衫看上去空了一圈，肩膀那块撑不起来了。
江明哲看到他进来，往前迎了一步，伸出手握了握。
“阿岳，来了。”
“江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