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拧好水瓶，搁回杯架，侧过身看他。
“讲。”
“黄天佑。”
坤哥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递过来。
“天道帮台中分堂底下的一个角头，手底下十几个人，专门干设局坑人的勾当。赌场、高利贷、假合同、空头支票，什么来钱搞什么。你爸那间正德五金厂，就是被他做掉的。”
林岳把纸条展开。
上头写着几个名字和地址，字迹潦草，却像几根钉子。
“不只你爸那一间。”
坤哥打了方向灯，车子从深南大道拐进辅路。
“我让人去台中问了几天。西屯工业七路那一片，1990年前后，有好几家厂子和住宅都被人用各种名义拿走了。有欠赌债抵的，有签本票还不上被法院拍卖的，还有跟你爸一样，先被拉去赌，输了借，借了还不上，最后厂子抵出去。手法一模一样，全是黄天佑底下那帮人干的。”
林岳盯着“黄天佑”三个字，脑子里翻出一些画面。
上一世他做销售那几年，长三角、珠三角都跑过，听过不少这种事。
某某老板被人拉去打牌，一晚上输掉半年利润，三个月后厂子就姓了别人的。
还有更阴的，先跟你称兄道弟，请你吃饭喝酒洗澡，熟了之后拉你入伙做生意，合同拿过来一看全是坑，等你反应过来，账上的钱已经被划走了。
以前听这些事，觉得离自己很远。
隔着一张酒桌听人唉声叹气地讲，跟听故事差不多，回头该跑客户跑客户，该追回款追回款。
现在坐在坤哥车里，手里捏着这张纸条，他才真正反应过来——他这具身体原主的父亲，就是这么被人一步一步套进去的。
“那些厂子和地，后来呢？”林岳把纸条折回去。
“这就是我要跟你讲的第二件事。”
坤哥把车窗摇下一条缝，从烟盒里抽了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接着往下说。
“我让人顺着查了那些厂子的去向。你爸那间正德五金厂，加上旁边另外三家厂、两栋住宅楼，拿下来之后不到半年，全部转手卖给了一家建设公司。”
“哪家？”
“宏泰建设。”
林岳听到这三个字，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拍。
宏泰建设，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这家公司什么背景？”
坤哥弹了弹烟灰。
“宏泰集团的子公司。那时候刚成立，专门做基建和土地开发。我让人调了工商登记，1989年年底注册的，1990年就开始在台中收地。你爸那间厂，就是他们最早收的一批。”
林岳沉默了几秒。
脑子里还在转“宏泰建设”和“宏泰集团”这两个名字。
江明哲在台北办公室里讲的那些话，全翻上来了——照片、国建项目、陈明德的贷款、阳明山温泉会馆里一手换一手的底片。
华盛集团几百亿的身家，江明哲在台湾商界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被宏泰集团逼到项目一个接一个地退，钱一笔一笔地亏。
当时林岳坐在江家客厅里，听江明哲把那些事一件件摆出来，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自己手里那点产业，在宏泰面前连零头都算不上，正面硬碰就是送死。
嘴上能说的，只有一句“我帮不上什么忙，您要是需要人手关系，我这边能调的都调”。
“坤哥，那些地现在什么情况？”林岳把身子转过来一些，“还空着？还是有人接手了？”
“早没了。”
坤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厂子拆了，地也平了，上面盖的是宏泰的楼盘，名字叫宏泰新都，去年就开始卖了，听说价格还不错。”
林岳靠进座椅里，盯着车顶的布面。原主父亲那间厂，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黄天佑跟宏泰建设之间，有没有直接的资金往来？那些地转手的时候，价格是不是低于市价？”
坤哥吸了口烟，把烟灰弹进车里的烟灰缸。
“时间太短，还没摸到那么细。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黄天佑底下那帮人做局拿地的时间，跟宏泰建设在台中收地的时间，几乎是同一段。1990年春天到秋天，黄天佑在台中搞了五六票，宏泰建设在台中收了七八块地。中间有没有勾着，明面上看不出来。可你想想，一个帮会角头做局把人的厂子搞垮，地到了谁手里？到了宏泰建设手里。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林岳没接话，脑子里在转另一个念头。
天道帮。
宏泰集团。
一个在台中搞赌场、放高利贷、做局坑人。
一个在台北搞国建项目、跟政府做生意。
白道上，金宏泰是台湾排名前几的大财团。
黑道上，天道帮台中分堂底下养着黄天佑这种人，专门干脏活。
一白一黑，一个在台面上拿项目，一个在台面下做局收地。
节奏卡得刚刚好，黄天佑把厂子搞垮，宏泰建设接盘，中间隔了不到半年，楼都盖起来卖了。
难怪江明哲在台北被逼成那样。
华盛集团再大，做的也是正经生意。
碰上这种黑白两道通吃的对手，商场上拼不过就给你来阴的，阴的玩不过就找立委查你贷款，立委压不住就递照片。
你退一步，他进两步。
你让了项目，他就要股份。
你给了股份，他就要控股权。
江明哲那天在客厅里说他找过官面上的朋友，也找过道上的人，对方一听到宏泰集团的名字就退了。
现在林岳听懂了，宏泰底下有天道帮这条线，道上的人不敢碰，官面上的人不想惹。
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这是原主的事。
原主当年连电话都不敢接，躲在中和那间出租屋里，把爹妈弟妹全扔在台中不管。
现在你替他找到人、治好病、买了房、交了学费，够了。
黄天佑背后是天道帮，天道帮上头是宏泰集团，这种对手不是你现在能碰的。
江明哲在台北跟宏泰周旋了快一年，手里握着陈明德的贷款把柄，才勉强扳回一局。
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机车厂刚上二期，饮料刚铺开，物流刚拆出来，安保公司才一百多号人。
总资产还不到一百亿。
再等几年，等机车厂出口跑通、等清露卖到东南亚、等手里攒够了钱和人，再回头收拾黄天佑也不迟。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顶上来——等？
你还要等多久？
江明哲上门要收购茶颜给女儿当嫁妆，出价一亿五千万，你不想卖，最后绕了一大圈才把品牌保住。
尤星宇在台中酒店给江静雯下药，你赶过去把人救出来，后来尤清源拿前女友一家的安全逼你背锅，你忍了。
林怀乐在香港逼你帮他洗钱，你忍了。
金宏泰拿江静雯的照片要挟江明哲，你心里想的还是自己那点产业在宏泰面前不够看，先忍一忍。
现在你知道你爸当年是怎么被人坑的了。
黄天佑做局，天道帮撑腰，宏泰建设接盘。
你坐在车里，手里捏着纸条，心里还在跟自己说这是原主的事，跟你没关系，等几年再说。
等几年？
等宏泰建设把天道帮养得更肥？
等金宏泰把华盛吃下去之后，回过头来收拾你？
一天到晚就知道忍。
你是忍者神龟吗？
林岳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干。”
坤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干？怎么干？你总得有个路子。厂子都拆了，楼都卖了，你总不能去把楼推了吧。”
“楼推不了，但做局那套东西推得了。”
林岳把纸条重新展开。
“你帮我做几件事。第一，黄天佑在台中平时在哪落脚、手下几个人、跟天道帮分堂那边谁走得近，你从台北找几个老关系摸一摸。第二，正德五金厂当年抵债的协议，想办法搞一份复印件。第三，宏泰建设在台中收的那些地，黄天佑经手的有几块、转手价格多少，有没有低于市价，你让人顺着查。还有，我让阿凯从台中站挑几个老配送员，以扩店看铺位的名义，在那一片跟街坊邻居随口聊，问这附近以前有哪些厂子、后来搬哪去了、老板现在干什么。两边同时跑，看看能不能摸到其他被坑过的人。”
坤哥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车子拐进市区时把车速降了一些。
他没急着接话，先把烟盒摸出来又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两口才开口。
“阿岳，你这个思路，我跟你讲实话——行不通。”
林岳把纸条搁在膝盖上，等他往下说。
“你刚才讲的这些，找协议、查地价、找被坑过的人，听着都对，换了我坐在你这个位置，头一个想到的也是这些。但你在台中待过几天？你知不知道天道帮台中分堂跟当地派出所什么关系？西屯那一片的管区，逢年过节谁去拜年、谁去送礼、谁跟谁在酒桌上称兄道弟，你摸过没有？黄天佑做了十几年的局，坑了五六家厂子，那些被坑的人为什么到现在没一个出来闹？因为他们闹过，没用。派出所不受理，法院告不赢，民意代表那边递了材料石沉大海。你找他们出来作证，他们第一个反应是躲，第二个反应是问你——你什么人？你扛得住黄天佑后面那些人吗？”
林岳没出声。
坤哥说的这些，他刚才在脑子里转的时候确实没往深里想。
“再说宏泰建设。你以为你查到地价低于市价、查到黄天佑跟宏泰建设之间的转账记录，就能把人家怎么样？宏泰建设几百亿的盘子，法律顾问几十个，你前脚把材料递到法院，后脚人家律师函就送到你台北办公室。你跟他打官司，打三年五年，光律师费就够你喝一壶。你手上那点产业，在台北算不错，在宏泰面前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人家跟你打官司拖得起，你拖得起？”
“那你觉得怎么走？”林岳把烟盒从仪表盘上拿过来，抽了一根点上。
“我没说不能走。我是说不能按你那个走法。”
坤哥吸了口烟，腾出手来比划。
“你要动黄天佑，就不能从明面上走。你找协议、查地价、找证人，这些事可以做，但做完了不能拿去告。你得把这些东西捏在手里，先摸清楚天道帮台中分堂内部什么情况。分堂下面五六个角头，黄天佑一个人占了西屯那一片的地盘和赌场生意，其他角头心里服不服？分堂上面有堂主、有元老，黄天佑每年往上交多少、有没有人嫌他交少了、有没有人眼红他手里那些地转手卖给宏泰赚的差价？这些事你摸清楚了，才知道从哪下手。”
“你是说从分堂内部找缝。”
“对。天道帮不是铁板一块，台中分堂更不是。黄天佑做局拿地、地卖给宏泰建设，中间赚了多少差价，分堂上面的人分了多少、底下其他角头拿了多少？如果有人觉得自己分少了，那就是你的机会。你不用自己去告黄天佑，你让分堂里觉得分少了的人去闹。闹起来之后，黄天佑在分堂里就坐不稳。他坐不稳，宏泰建设那边就会觉得这个人不可靠，换一个白手套。黄天佑没了分堂撑腰、又没了宏泰的活，他手里那些东西就守不住了。”
林岳把烟头摁进烟灰缸。
“这种事得有人去台中跑。阿生和阿峰呢？他们手头走得开？”
“走得开。我过来大陆之后，台北的事就交给他们两个在看着，茶室和几个小场子都是他们在管，下面还有几个小弟跑腿，离开十天半个月不碍事。阿生人面熟，台中的路也跑过几趟，让他跟阿峰搭档，一个问话一个看眼色，正好。让他们去打听分堂内部几个角头之间的关系——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有过节、黄天佑平时跟哪个堂主走得最近、逢年过节往谁家里跑。这些事配送员打听不到，得靠阿生那种在道上待过的人去聊。”
“要多久？”
“快的话十天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这种事急不来，你催紧了反而容易被人看出来。”
“行，你让阿生和阿峰先动起来。我回台北之前你把能摸到的先摸一遍，等我回去碰。”
“还有一件事。”
坤哥把烟头也掐了，车子拐进酒店停车场。
“配送员那边我让阿凯挑人的时候多留个心眼，找嘴严的、脑子活的，别找那种一眼就被人看出来在打听事的。台中那边的人嘴要严，配送员流动性大，今天在你这里干，明天去别家，万一有一个人嘴不严，黄天佑那边很快就能听到风声。”
“这个我来跟阿凯讲，让他盯着。”
坤哥推开车门下去，从后座拎出林岳的旅行袋递过来。
“先去睡一觉。明天你找陆政委碰二期的事，我去把赵文龙那边最后一点尾巴收了。台中那边我让阿生和阿峰先动起来，有动静我跟你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