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德的手术排在周三上午第二台。
前一天晚上林岳在医院陪到九点多，被陈阿梅赶了回去。
“你明天还要早起，回去睡一觉，这边有我。”
林岳没有推辞，他回了父母住的那间老工房。
推门进去的时候林淑婷正趴在折叠桌上写作业，林淑平已经睡了，被子蹬到腰上。
林淑婷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作业本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妈呢？”
“还在医院陪爸。”
“哥你吃了吗？锅里还有半碗稀饭。”
“吃了。你写完早点睡，明天还上学。”
林岳在折叠桌另一头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屋子小，灯也不亮，林淑婷写字的时候头埋得很低。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面前的台灯往她那边拨了拨。
“头抬起来点，眼睛要坏。”
林淑婷嗯了一声，把腰挺直了些。
林岳等她写完作业收了本子才去洗漱。
洗脸盆放在走廊上，水龙头拧开哗哗响，隔壁人家咳嗽了一声。
他轻手轻脚进屋，在林淑平旁边那张折叠床上躺下来。
床板硬，翻个身吱呀响，他听着两个小的呼吸声慢慢匀了才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七点赶到医院，林正德已经被推进了术前准备室。
陈阿梅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林正德的换洗衣物和一双拖鞋。
她看见林岳来了，站起来，说：“医生说手术大概两个钟头。”
林岳在她旁边坐下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器械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轧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陈阿梅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岳，你爸昨晚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要是手术台上出了什么意外，让我跟你说，那五十八万的房子，他认了。不算借。”
林岳没接话。
陈阿梅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沉默了，手里那个塑料袋被她攥得哗哗响。
八点四十分，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林正德进去。
林正德躺在推车上，脸色灰白，看见林岳站在门口，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推车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林岳伸手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林正德的眼珠转了转，没再看他，被推进了门里。
门关上之后陈阿梅才开始抹眼泪。
林岳扶她到椅子上坐下来，给她倒了杯水。她端着杯子没喝，眼泪掉在水面上。
等了将近两个半小时，手术室的门重新打开，主刀医生出来的时候口罩拉到下巴上，朝林岳点了一下头。
“手术顺利。腰椎间盘突出的髓核摘掉了，压迫神经的部分解除了。肌肉萎缩需要时间恢复，但站起来没问题。”
陈阿梅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地上。
她站起来朝手术室门口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看着林岳，眼泪糊了一脸。
“听见没有？医生说能站起来。”
“听见了。妈，你先坐着，爸还得在里面观察一阵子才出来。”
林正德被推回病房的时候麻药还没完全过，人昏昏沉沉的。
陈阿梅守在床边，拿棉签蘸了水给他润嘴唇。
林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医生办公室，把术后理疗的方案和费用全部问清楚。
理疗科那边说前三个月每周三次，后面看恢复情况递减，三个月一个疗程，全部费用算下来大概还要两万出头。
林岳当场把接下来两个疗程的钱一起划了。
从收费处出来的时候他给马志强打了个电话。
“马主任，我父亲的手术做完了，顺利。陈建业那边这几天有没有动静？”
马志强在电话里说：“昨天街道办的人找他谈话了，把信访件的事跟他讲清楚了。他当场态度还可以，说不会再去打扰。不过我的人跟我说，他回去之后在厂里骂了一下午，说林家那个小赤佬断他财路。你这两天要是还在上海，留点神。他这个人嘴上服了心里不一定服。”
“我后天走。走之前我想再跟你见一面，有些事当面交代一下。”
“行。明天下午你到我办公室来。”
挂了电话，林岳回到病房。
林正德已经醒了，眼睛半睁着看天花板，听到脚步声把视线转过来，看见是林岳，嗓子里哼了一声。
“手术做完了。”林岳在床边坐下来，“医生说恢复好了能站起来。”
林正德眨了眨眼，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你花了多少？”
“没多少。你先把身体养好。”
“我问你花了多少。”
林岳看了他一眼。这老头躺在病床上动不了，那股拧劲儿一点没少。
“手术加住院加后面理疗，全部加起来三万出头。”
林正德把眼睛闭上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一会儿睁开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三万……加上房子五十八万，加上你给陈建业那两千，你这次来上海，前后花了六十多万。”
“爸——”
“你不用说了。我这辈子没挣过这么多钱。六十多万，我当年厂子没倒的时候，得干二十年才挣得出来。”
林正德把头偏过去对着窗户，声音闷闷的。
“你妈一个月挣一百多块，我瘫在床上干不了活。这个家是你一个人撑起来的。我说这钱算我借的，你当我在跟你客气？”
林岳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当年那个姓黄的设局吞我厂子，我认了。这些年瘫在上海，我也想明白了——我这个人脑子不够用，太容易信人，栽跟头不冤。你以后在外面做事，别学我。”
林正德把脸转回来，看着他。
“我帮不上你什么忙，就这一句话。”
林岳点了点头：“我记着了。”
当天晚上林岳从医院出来，在门口碰见来送饭的林淑婷。
小姑娘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他站在台阶上抽烟，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下。
“哥，爸的手术没事吧？”
“没事。医生说恢复好了能站起来。”
林淑婷点了点头，没急着上楼，站在台阶下面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林岳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问了一句：“有事？”
“哥，你这次走了之后，还回来吗？”
“回来。爸的理疗还没做完，我怎么能不回来。”
“我是说……你以后还回上海吗？你在台湾和香港有生意，我听妈说你在那边开公司。以后会不会就不来了？”
林岳把烟掐了，看着她。
林淑婷十六岁，个子已经到他肩膀了，但脸上还带着那种没长开的样子，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他，盯着地面。
“会来。我在上海还有生意要做，以后会经常来。”
林淑婷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拎着保温桶上楼了。
林岳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妹妹在怕什么。
她怕的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待几天就走，跟没来过一样。原主当年就是那么干的。
第二天下午林岳去了马志强的办公室。
马志强把信访件的档案归了档，又拿出一份街道办跟陈建业谈话的记录给他看。
“他嘴上说不再去了，但这个人我了解，过一阵子缓过劲来，说不准又要动歪脑筋。不过你手里有他写的条子，派出所也备案了，他再敢去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马主任，我后天回深圳。家里这边，我父亲还在住院，我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弟妹还小。陈建业那边如果再有什么动静，麻烦你多照应。”
“这个你放心。台胞家属的案子在我们区里是挂了号的，他真敢乱来，街道办、派出所、区台办，三条线一起压他。”
林岳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
“这是——”
“不是钱。”
林岳把信封推过去。
“这是我公司的联系方式。我父亲出院之后的理疗安排、弟妹学校的对接、家里有什么突发情况，打这个电话能找到我。香港和深圳都有人接。”
马志强把信封收进抽屉，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林老板，你这个人做事有章法。你爸这个事处理得干净，该讲规矩的时候讲规矩，该用手段的时候用手段，没给对方留后患。陈建业那种人，最怕的就是遇到你这样的。”
林岳笑了一下没接话。
从马志强办公室出来，他回了一趟医院。
林正德睡着了，陈阿梅在旁边守着。
林岳把陈阿梅叫到走廊上，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妈，这里是五十万。存折，密码写在背面。爸出院之后的理疗、弟妹的学费、家里日常开销，都从这里出。”
陈阿梅没接，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他。
“你上回买房已经花了那么多，这钱我不能要。”
“妈，这钱是给家里用的。爸的理疗不能断，淑婷淑平上学也要花钱。你一个月挣一百多块，够干什么的？”
陈阿梅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林岳把信封塞到她手里。
“拿着。你要是不收，我走了也不放心。”
陈阿梅攥着那个信封，手指头捏得发白，眼圈红了一圈。
她低下头，声音有点哑：“阿岳，你在外面到底吃了多少苦……”
“没吃苦。妈，我在外面生意做得不小，这点钱拿得出来。你把家里照顾好，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陈阿梅点了点头，把信封收进口袋里，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从医院出来，林岳直接去了机场。飞深圳的航班是下午四点多，他在候机厅给江静雯打了个电话。
“我这边的事处理完了，今晚到深圳。”
“你爸怎么样？”
“手术顺利。后面要做理疗，能站起来。”
“那就好。”
江静雯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林岳，我爸昨天打电话来了。也没说什么事，就是聊了几句家常，问我香港这边忙不忙。我跟他说过段时间跟你一起回台北看他。他听完之后没马上接话，停了两三秒才说回来也好，不过你们要是忙，晚点回来也行’。”
林岳握着话筒没接话。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以前从来不会讲晚点回来也行这种话，每次打电话都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这次我主动说要回去，他反而有点犹豫。我追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说没有，就是随口一说，让我别多想。可他越说没事，我越觉得有事。”
她停了一下。
“林岳，我们什么时候回台北？我想尽快回去一趟。”
“我在深圳把赵文龙那边收个尾，把二期设备的事跟陆政委碰完，大概三五天。然后我飞香港接你，一起回台北。”
“好。你尽量快点。”
挂了电话，林岳靠在候机厅的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上海的事收了尾，父亲的病有了着落，陈建业被压住了。
但赵文龙那边还没处理完，川崎那边的审查还没结束，台北那边江明哲的状态听着不对，回去之后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一架飞机从窗外滑过去，引擎的轰鸣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林岳睁开眼，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往登机口走。
到深圳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坤哥在机场外面等着。
上了车，坤哥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递了瓶水过来。
“赵文龙那边有新情况。公安局前天又抓了一个，是他手底下跑腿的。这个人进去之后嘴不严，把赵文龙怎么雇人退车、怎么往刹车上动手脚、怎么往省里递材料卡我们出口许可证的事全交代了。公安那边现在在查他背后有没有其他人，暂时没查到什么硬东西。我估摸着就是几个同行凑钱雇他搞事，掀不起大浪。”
林岳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赵文龙自己呢？”
“走私加行贿，证据确凿，法院那边走完程序就是判。他背后那几个人想撇清关系，对外说是赵文龙个人行为。但阿文查到的汇款记录已经交给公安了，经侦那边说这条线索很关键。”
“让他们查。我们只需要把阿文手里那些材料整理一份送到省外经贸委。赵文龙之前卡过我们的出口许可证，现在查出来他跟那几个人之间有利益输送，省里以后处理类似的事心里就有数了。”
坤哥点了点头。
车子开进市区的时候林岳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坤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阿岳，你爸那边怎么样了？”
“手术做完了，能站起来。后面理疗要做一段时间。”
“那就好。”
坤哥顿了一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你电话里说的那个姓黄的，查到全名了，叫黄天佑。台中那边都叫他黄哥，早些年靠放贷起家，在西屯区混了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