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达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林岳走出厂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正在运转的灌装线。
透明瓶子一瓶接一瓶从输送带上滑下来，在灯光下反着亮。
他心里清楚，茶饮料只是开始。
等瓶装水、果汁、机能饮料一条条铺开，君越食品这个盘子会比茶颜更大。
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这六瓶东西变成全台货架上的常客。
车子从中和开回台北市区，林岳在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比几年前刚重生时成熟了不少。
他想起昨晚在天母那张空了一半的床，想起江明哲说的年底之前结婚，想起阿凯那边还没传回来的寻人消息。
饮料样品出来了，机车厂在跑，配送中心在铺网，唱片公司也在往前推。
可原主父母的事一天没着落，他心里那根刺就一天拔不掉。
绿灯亮了。
林岳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忠孝东路的车流。
电台里正好在播一首老歌，歌名他没听清，只听到一句“向前走，什么都不怕”。
他伸手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电台那首歌放到副歌，林岳跟着哼了两句，车子拐进忠孝东路四段的巷子，在办公室楼下停好。
上楼的时候小雯正收拾桌面准备下班，看到他回来，把一摞传真搁在桌角。
“老板，阿凯那边传了几页东西过来，说是台中那边查到的。”
林岳脚步停了一下。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翻开那几页传真纸。
第一页是阿凯手写的，字迹潦草，看得出来是急着传过来的。
上面写着学府路老邻居陈先生，以前跟林正德家住对门，搬走前那家人跟他提过要去上海，说是有亲戚在那边开工厂，具体哪个区不清楚。陈先生现在住台中市北区，电话留了一个。
第二页是阿凯附的便条。
老板，这个人我让台中站的站长亲自去问的，问了两遍，说法一致。
林正德一家四口，两个大人两个小孩，走的时间大概是1990年秋天。
陈先生说林正德以前在台中做五金生意，后来生意收了，说是要去上海投亲戚。
别的问不出来了。
林岳把两页纸放在桌面上，靠着椅背没动。
上海。
原主的父母带着两个孩子去了上海。
1990年秋天走的，那时候原主已经不在台中了，一个人住在中和陈怡君家那间出租屋里。
后来原主在出租屋里出了事，再后来就是他醒过来了。
林岳心里翻了一下。
原主跟父母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到现在也没弄清楚。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父母带着弟弟妹妹搬去大陆，把他一个人留在台湾，这中间肯定有事。
但那本旧笔记本上什么都没写，抽屉里翻遍了也找不到一张全家福。
原主好像把关于父母的一切都刻意抹掉了。
现在人可能在上海。
1993年的上海，浦东刚开始开发，外资还没大规模进来，台商过去大多做小生意或者投靠亲戚。
如果林正德真的是去投亲戚，那亲戚在上海做什么、住哪个区、有没有登记，都是未知数。
但至少有了方向。
台中那边断了快两年的线现在接上了。
林岳把传真纸折好放进公文包，拿起话筒拨了阿凯的号码。
“阿凯，传真我看到了。台中那边你让站长再跑一趟，问问陈先生记不记得林正德在上海的亲戚叫什么名字，或者有没有留过地址。哪怕是一个大概的区域也行。”
“老板，我问过了，陈先生说记不清。他说林正德走之前那阵子话很少，不怎么跟邻居提家里的事。不过陈先生讲，林正德有个习惯，每年过年会给老邻居寄一张卡片，如果今年还寄，信封上可能有地址。”
“那你去查一下陈先生家的信箱，或者问里长那边有没有收到过大陆来的信。”
阿凯在那头应了一声好，说这两天就去办。
挂了电话，林岳坐在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忠孝东路的车声从楼下传上来，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天母那张空了一半的床，想起江明哲说的年底之前结婚。
现在方向有了，上海。
等饮料这边上了轨道，他得亲自去一趟。
找人不比做生意，得一家一家问，一个街道一个街道跑。
好在上海他上一世去过几次，知道大概的布局，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接下来几天，林岳把精力全扑在饮料线上。
郑明达那边按他上次提的要求重新调了包装，标签底色换成淡琥珀、淡绿、淡黄，瓶盖统一白色，字也精简了，正面就清露茶饮四个字，背面印配料和产地。
方建华把茶饮料的口味又调了两轮，含糖的甜度降了一点，无糖的涩味收了一些，加味水的柠檬和西柚比例重新配过。
第二次试喝的时候，林岳把六瓶摆在会议桌上，郑明达、方建华、李建明、周海涛四个人站在旁边等他开口。
他先拧开无糖绿茶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两秒才咽下去。
“这个可以。比上次那版顺，后味不苦。”
方建华松了口气：“老板，绿茶无糖这版我调了三次，涩味主要是萃取温度的问题，降到八十五度之后好很多。”
周海涛把笔记本翻开：“老板，口味定了的话，我这边的餐饮渠道可以开始跑了。台北五百家名单已经排好路线，分成五组，一组一天跑二十家，五天跑完。铺货政策我拟了一个，首批进货满五十瓶送五瓶，满一百瓶送十五瓶，再送一个冰桶。店家夏天卖冰饮，冰桶比什么都实在。”
林岳点头：“就按这个跑。加味水先上，茶饮料等包装印出来再铺。周海涛你带着人先跑台北，跑完台北跑台中，台中跑完跑高雄。三个月之内，全台主要城镇都要铺到。”
周海涛当天下午就带着五个人出发了。
第一站选的是台北车站附近那几条街，便当店、泡沫红茶店、槟榔摊、机车行，一家一家进去谈。
他以前在东南亚跑过七八年食品销售，进店先看冰柜，再看老板年纪，年纪大的叫大哥，年纪轻的叫少年家，递根烟再开口。
第一天跑了二十三间，十七间愿意试卖，六间说再看看。
晚上回来他把数据报给林岳，林岳只说了一句第一天这样不错，就让他继续跑。
阿凯那边也没闲着。
他把全台配送站的站长召集到台北开了一天会，主题只有一个——怎么让配送员帮公司铺货。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几个站长，阿凯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粉笔。
“老板要推饮料，光靠周海涛那边几个人跑不过来。你们手底下两千多个配送员，每天跑几千个点，送奶茶、送文件、送便当，跟店家都熟。从明天开始，每个人送完单之后，跟店家多聊两句，问一句老板要不要试卖我们的饮料。不用他们推销，就问一句，留一张单子。店家愿意拿货，公司直接送过去。”
下面有站长举手：“凯哥，配送员干这个有没有钱？”
“有。老板定了，配送员开拓的网点，只要以后从公司拿货，配送员拿千分之三的提成。一个月拿一次，跟薪水一起发。”
底下有人算了一下，千分之三，一瓶出厂价五块，一千瓶就是五千块，千分之三就是十五块。
看着不多，但一家便当店一个月拿几百瓶，十家店就是几千瓶。
跑得好的配送员，光这一块一个月多拿几千块。
阿凯看底下有人在算账，又补了一句。
“你们回去跟底下的人讲清楚，这不是一锤子买卖。店家只要一直拿货，配送员就一直有分成。跑得勤快的人，一年下来光这块多拿十几万台币不是问题，快赶上一年薪水了。”
这句话落下去，底下几个站长的表情都变了。
九十年代初台湾配送员的底薪加配送费一个月也就一万多，十几万的分成相当于多拿一份年终。
没人跟钱过不去。
第二天开始，全台两千多名配送员在送单的时候多了一件事。
送完奶茶，跟店家老板多聊两句。
“头家，我们公司新出的饮料，清露茶饮，乌龙绿茶都有，加味水也有。你要不要试卖两箱？不好卖可以退。”
有人当场就答应了。
有人摆摆手说再看看。
也有人问东问西，问价格、问保质期、问能不能退换。
配送员答不上来的，就把单子留下来，说回去问清楚再来。
一个礼拜之后，周海涛那边铺了两百多家餐饮店，配送员这边报了四百多个有意向的网点。
郑明达的灌装线开始三班倒，加味水先上，茶饮料跟着铺。
李建明把清洗程序调好，灌完加味水灌茶饮，管道冲得干干净净，没有串味。
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郑明达把报表送到林岳办公室。
全台铺货网点三千七百多家，从基隆到屏东，从台北到台东，几乎每个乡镇都有清露的产品。
天气开始热起来，路边摊和槟榔摊的冰柜里，清露加味水一天能走好几箱。
茶饮料慢一点，但回头客多，有人喝了无糖乌龙之后专门回来问有没有整箱的。
统一那边开始坐不住了。
先是有人在报纸上写文章，说饮料市场突然多了一家叫清露的，铺货速度快得不正常。
后来味全的业务员在台中一家杂货店跟周海涛的人碰上了，两边都往店里跑，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他们斗嘴，最后说了一句。
“谁给我冰柜我就卖谁的”。
周海涛回来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林岳听，林岳说那就给冰柜，一台不够给两台，反正克朗斯的生产线一天十二万瓶，冰柜才几个钱。
行业里开始有人管君越食品叫“狼来了”。
有同行在饭局上酸，说林岳一个做奶茶的跑来搅饮料的浑水，迟早翻车。
也有明白人算过账，克朗斯的生产线加上两千多个配送员，这个组合在台湾没人挡得住。
不管外面怎么讲，郑明达那边的出货量一天比一天大，李建明把三班倒调成了四班，方建华在实验室里开始试第三轮茶饮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