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坐直了。
“坤哥，这种场合我不适合去。我连酒都不会喝，去了给您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这生意是你想出来的，你不去，人家问我这谁的点子，我怎么讲？”
“您就说您自己想的。”
坤哥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我像是会想这种的人吗？牛头认识我十几年了，我做生意什么路数他会不知道？突然搞批发这套，他第一个就怀疑有人在后面出主意。”
林岳还想说什么，坤哥摆手打断。
“不会打架啦。几个角头坐下来喝茶，讲事情，不是约架。你当是电影喔？”
林岳想了想，没再推。
心里确实有点好奇。
上辈子只在电影里看过这种场面，几个老大坐一桌，旁边站一排小弟，气氛紧绷得像随时要翻桌。
“好啦，我跟您去。”
“这才对。反正你店还没开，设备也还没到，闲着也是闲着。”
坤哥把桌上那几张出货单收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新烟拆开。
“对了，你那个店装修要多少钱？不够的话从我那边拿。”
“够了。装修十六万七，设备那些大概十三四万，加上原料桌椅，四十万以内搞定。您出的二十万加上我自己那些，够用了。”
坤哥点了一根烟。
“我不想听这些数字，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不行。您是股东，钱花在哪要让您知道。”
坤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吐了口烟。
“你这个人，跟我以前认识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跟我做生意的，十个有八个想方设法要多报一点。你倒好，自己报出来，还怕我不知道。”
林岳笑了一下。
“多报那一两万能发财吗？不能。但被抓到一次，信用就没了。不值得。”
坤哥把烟夹在手指间，点了点头。
“好啦，后天晚上七点，你过来，一起去。”
“好。”
从铁皮屋出来，林岳站在广州街的骑楼下。
太阳快落山了，巷子里机车一辆接一辆，阿婆推着卖菜的板车从面前经过，板车上的空心菜蔫了大半。
他拦了辆计程车回中和。
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上楼，开门，把鞋子踢掉，整个人摔在床上。
这几天的累一下子全涌上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没洗澡，没脱衣服，就那么趴着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敲门声。
一下，两下，三下。
不是那种催命似的敲法，是轻轻的，带着一点试探。
林岳翻了个身，不想动。
又敲了三下。
“林岳？你在不在？”
陈怡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软软的，尾音往上翘。
林岳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没拉，窗外巷子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坐起来，头有点晕，搓了把脸，站起来去开门。
门开了。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陈怡君站在门口，穿一件浅紫色的短袖，头发没扎，披在肩上，发尾有一点卷，看起来刚洗过没多久。
手里端着一个碗，上面倒扣着一个盘子。
“你睡了喔？”
“趴了一下。”
“还没吃饭吧？”
林岳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胃是空的，下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还没。”
陈怡君把碗递过来，盘子拿掉，是一碗面，汤还是热的，上面飘着葱花和几片瘦肉。
“我妈煮太多了，吃不完。你帮我吃。”
林岳接过碗，面条还q着，没有糊。
“谢谢。”
陈怡君靠在门框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吃。
林岳吃了几口，抬头看她。
“你站在那边干嘛？进来坐。”
陈怡君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在床沿上坐下来，离他大概一臂的距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林岳吃面的声音。
“那个设备的事，我今天打电话去催了。星崎那台下个月初会到，高雄那台下礼拜就可以拿了。”
“嗯。”
“封口机也是下礼拜。到了我帮你拿过去店里。”
“好。”
陈怡君说完这些，没话找话似的顿了顿。
“你今天跑去哪了？我下班回来没看到你。”
“去万华盯装修，然后去找坤哥谈事情。”
“坤哥？”
“就是……合伙做生意的朋友。”
陈怡君点了点头，没追问。
林岳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两口，碗放在桌上。
陈怡君站起来，把碗端起来，盘子扣回去。
“还要不要？楼下还有。”
“饱了。”
陈怡君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看起来很累。眼睛下面都黑了。”
“还好。这几天事情比较多。”
“事情再多也要吃饭啦。上次瘦成那样，好不容易养回来一点，又想再瘦回去喔。”
语气是抱怨的，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林岳嘴角动了动。
“知道了。以后会记得吃。”
“每次都这样说。”
陈怡君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那个……你之前唱的那两首歌，我上班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开会都在想那个旋律，害我被我们经理瞪了好几次。”
“哪一首？”
“就那个‘前尘往事成云烟’那首啊。那个副歌，一整天都在我脑袋里。”
林岳靠在床头上，看着她。
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头发的边缘有一层淡淡的光晕。
“你喜欢哪首？”
“很好听啊。你什么时候把整首写完？”
“写完了。”
“真的喔？那什么时候可以再唱给我听？”
“等店开起来。开张那天，在店里唱给你听。”
陈怡君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说的喔。不能骗人。”
“不骗人。”
“那我去跟我妈讲，开张那天她要来捧场。”
陈怡君说完这句话，耳根好像红了一点，转身就往外走。
“我下去了。碗我洗。”
“嗯。”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楼梯间传来轻轻的噔噔声，然后是二楼铁门关上的声音。
林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壁虎没出来。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
坤哥的谈判，牛头的杀价，店里吧台的插座要拉五个，制冰机两台交期不一样，封口机到了要自己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