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站在门口，脚步停了。
陪标。围标。
上辈子看《黑金》的时候，梁家辉演的周朝先搞工程围标，就是这个玩法。
找几家公司来演戏，把价格抬高，内定一家得标。
几秒钟后陈清泉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岳没敲门，转身走了。
出了大楼，站在中山北路的骑楼下，脑子里转了一下刚才听到的内容，没多想。
这种工程围标的事，1990年的台湾应该不少见，跟他没关系。
接下来的几天，林岳两头跑。
一边盯着装修的事，阿杰第二天就把报价传过来了，十六万七，包括吧台、灯光、地板、招牌，不含桌椅。林岳看了觉得价格合理，让阿杰安排工人进场。
一边跟陈怡君保持联络。
陈怡君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在楼梯口等他，把当天的进展告诉他。
“日本那边回消息了，你说的那种制冰机，星崎有出，型号是Im-15m，一小时出冰量大概十一公斤，体积不大，大概两台微波炉叠起来那样。报价是七万二，不含税。”
“封口机也找到了，但不是日本产的，是一家大阪的商社在代理台湾的货，工厂在高雄。手动式的，一台六千八。你要不要先拿一台试试？”
林岳在心里算了一下。
制冰机七万二，封口机六千八，加上摇杯、保温桶、开水机那些，设备总共大概十一万左右。
比预期的便宜。
“怡君，帮我订。制冰机一台，封口机一台。星崎那台交期要多久？”
“我明天问一下啦，两三个礼拜肯定跑不掉。日本过来嘛。”
林岳点了点头，两三个礼拜还能等。
又过了两天，陈怡君带回来一个消息。
“星崎那台交期要一个月喔，有点久。不过我找到另外一家，高雄的工厂有出类似功能的，一台四万五，也是自动出冰的。交期一个礼拜就好。不过那个牌子没听过，你要不要试？”
林岳想了想。
星崎那台七万二，交期三个礼拜。
高雄这台四万五，交期一个礼拜。
差了将近三万块，但品质不知道怎么样。
“两台都订。星崎那台照原来的，高雄那台也订一台。”
“两台？你要那么多冰干嘛啦？”
“一台放店里用，一台备用。万一坏了一个还有一个顶着。而且高雄那台便宜，拿来试试看，品质可以的话以后就用本地的。”
陈怡君在手掌心把两个型号都记下来。
“好啦，我帮你处理。”
陈怡君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那个保温桶跟开水机，我公司附近那家店就有。你要不要我帮你拿？公司名义买比较便宜。”
“多少钱？”
“保温桶一个八百五，开水机两千出头。你要几个？”
“保温桶两个，开水机一台。”
“好，明天中午我去帮你买。”
林岳从口袋里掏出五千块递过去。
陈怡君摆摆手。
“不用啦，我先垫。到时候一起算。”
“那你记得拿收据。”
“知道啦。”
上楼的时候林岳把这几天的账在心里算了一遍。
装修十六万七，制冰机两台加起来十一万七，封口机六千八，摇杯一千八，保温桶一千七，开水机两千一。
这些加起来差不多三十万。
再加上原料、桌椅、招牌、水电押金，估计还要八九万。
坤哥的二十万投资加上自己的二十五万，凑在一起，扣除这些还剩下不少，把店开起来肯定没问题。
隔天早上林岳去万华盯装修。
店面已经清空了，阿杰带了两个工人在做水电，墙壁上的旧壁纸撕掉，露出底下发黄的水泥。
阿杰站在梯子上拉电线，看到林岳进来，从梯子上下来。
“林先生，吧台的位置我重新量了一下，L型的话靠墙那边会挡到开关箱，要不要往右移三十公分？”
林岳看了看开关箱的位置，点了点头。
“移。吧台做大一点没关系，操作空间要够。”
“好。那插座的数量要增加吗？吧台里面至少要给制冰机、封口机、开水机，三个孔可能不够。”
“拉五个。多留两个以后扩充用。”
阿杰在图纸上记下来。
从店里出来，林岳去铁皮屋找坤哥，想把设备的事情跟他说一下。
敲开门，坤哥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张纸，手里夹着烟，但没在抽，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
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林岳在椅子上坐下来，看了坤哥一眼。
“坤哥，怎么了？”
坤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把桌上那几张纸往林岳面前推了推。
“你自己看。”
林岳拿起来翻了翻。
是这几天的出货单。
数字他看不太懂，但趋势看得出来。
前天卖了八百六十支，昨天七百一十支，到今天为止才出了不到六百支。
“量掉下来了。”
“不是掉下来。”
坤哥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岳站了两秒，转过身来。
“是有人在抢。”
“谁？”
“牛头那边。”
坤哥从桌上拿起一根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了两下。
“之前说好了，在他们地盘上卖，一支抽八十。前两天牛头自己也开始卖了，货跟我们一模一样，也是从五分埔拿的，卖价比我们还低五十块。客人都跑去跟他买了。”
林岳没说话。
“不止牛头。中山北路那个姓许的，本来抽一百，昨天阿生说他们那边也在卖了。问了一下，是自己去光华商场批的。”
坤哥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现在好了，大家都来卖。价越杀越低，昨天阿生说有人在卖两百五一支。”
林岳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在转。
电子表这东西，门槛太低。
五分埔的批发价是透明的，谁去都能拿。
你卖三百五，别人卖三百，客人当然去便宜的那家。
坤哥靠的是地盘和渠道，但别的角头看到能赚钱，自己跳下来做，你也拿他们没办法。
牛头为什么不把坤哥的人赶走，不是不想，是没必要。
赶了就得翻脸，翻脸就要开打。
为了一支抽八十块的小生意，跟联兴社撕破脸，划不来。
不赶，分成照拿，自己的货照卖，慢慢把价钱压下去，等坤哥这边赚不到钱，人自己就撤了。
“坤哥，牛头那边……没说要赶我们的人？”
“赶什么赶。”坤哥把烟叼在嘴里。
“他巴不得我的人继续卖，一支抽八十，白赚的。等他的价钱低到没人跟我买，我的人站一天也卖不出几支，自然就不去了。”
林岳点了点头，跟他想的一样。
“坤哥，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这样卖。我已经约了牛头，后天晚上，还有中山北路姓许的、大稻埕的阿国，一起坐下来谈。”
林岳靠在椅背上，没接话。
“你跟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