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末世里的人，慢慢地把日子过得像了日子。有了稳定的物资来源，人们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那么一点点。不用再每天为了一口吃的豁出命去，不用再为了一瓶药在废墟里翻上三天三夜。只要虔诚地祈祷，哪怕献上的只是一颗小小的、不起眼的晶核，也能换回食物来。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白景这个“中间人”的角色渐渐地淡了。人们绕过了他，直接在心里头念着宁辞的名字，把那点微薄的信仰和晶核一起，默默地献了上去。白景倒也不在意，他乐得清闲，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基地的建设上。
基地一天一天地壮大起来，人也多了，墙也高了，规矩也立起来了。基地里的人每天干得最多的事，就是成群结队地出去杀丧尸。不是为了囤晶核，也不是为了换物资——当然这些也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儿，希望这场该死的灾难能早点结束，希望有朝一日能重新看见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
一晃，两年就过去了。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棵树苗抽出新枝，够一条河改换几道弯，也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忘得干干净净。
宁辞就是这样。她早就把京城白家那档子事抛到脑后去了，什么娃娃亲，什么白老爷子，什么那个西装革履的大少爷，通通被埋在了日常的忙碌底下，连个影子都翻不着。她现在每天琢磨的是地里的菜长得怎么样、白景那边缺不缺药、下一批粮食从哪儿调。日子过得踏实又琐碎，跟任何一个普通的小农庄主也没什么两样。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宁辞像往常一样推开院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被晨露打湿了一点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眉眼还是两年前那副模样，不冷不热的，像是深秋的湖面，看不出什么波澜来。
白书白。
宁辞倒是真的愣了一下，但也就那么一下。很快她就恢复了平常那副淡淡的表情，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语气客气得像是在招待一个远道而来的邻居：“进来坐吧。”
白书白点了点头，跟着她进了院子。
996正窝在院子角落的窝里睡懒觉，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一看，认出是两年前那个霸总，哼唧了一声，又把脑袋埋回去了，继续睡。
宁辞倒了杯水放在白书白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问，等着他说。
白书白接过杯子，没有喝，端在手里转了两圈，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慢、很认真：“我今天来，是想谢谢你。”
宁辞微微挑了下眉，没接话。
白书白把右手伸了出来，让她看自己手指上戴着的那枚戒指。那枚戒指他戴了整整两年，从没摘下来过。洗澡的时候不摘，睡觉的时候不摘，就连去医院做检查的时候，医生让摘，他也没摘。
“你送我的这个，”他说，“救了我两次。”
然后他一五一十地说了。
第一次是在工地上。他正站在一个在建的楼栋下面看图纸，头顶上忽然掉下来一根钢管，就从他后脑勺的位置落下来的。他说，那根钢管掉下来的声音他到现在还记得——呜的一声，带着风。按照正常的速度和距离，他根本躲不开，就算躲开了也得被砸个头破血流。可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钢管擦着他的后脑勺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出去老远。他站在那里，后背一层冷汗，回头一看，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第二次，最凶险。
那天他从整顿好的工地上出来，开车回公司。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一辆大卡车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直直地朝着他的车撞了过来。那速度、那角度，根本不给你任何反应的时间。白书白坐在后座，只来得及看见那辆车的车头在视野里迅速放大，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撞击声、刹车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警察赶到现场的时候，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辆车已经被撞得不成样子了，整个车身严重变形，玻璃碎了一地，零件散得到处都是。按照现场的情况来看，车里的人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可白书白从车里出来了。
不光是白书白，还有司机和助理，三个人都出来了，站在车旁边，浑身上下连一点擦伤都没有。身上沾了点灰，衣服破了几个口子，可皮肤上连个红印子都找不着。
警察看了他们好几眼，又看了看那辆报废的车，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最后只是在报告上写下“奇迹生还”四个字，可谁都知道，这已经不是“奇迹”能解释的了。
三个人被送到医院做了全面检查，从头到脚，能查的全查了。结果干干净净，一丁点问题都没有。医生拿着报告单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最后说了一句：“你们命真大。”
白书白没说什么，当天就回了公司。他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完积压的文件，洗了手，擦干了，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指上那枚戒指。
戒指上多了两道裂纹。
很细，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可他天天戴着它，每天看它不知道多少遍，那枚戒指上每一道光、每一个切面，他都熟得不能再熟了。那两道裂纹，是新的。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戒指还好好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白书白坐在办公桌前，盯着那两道裂纹看了很久。他想起这两年里发生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意外”，想起每一次都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每一次又都莫名其妙地化险为夷。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可运气再好，也不可能好到这个程度。
他想起了送他这枚戒指的那个人。
那个抱着猪、穿着普通、说话不咸不淡的姑娘。那个第一次见面就当着他爷爷的面把婚约退了的姑娘。那个送了他一枚戒指、然后头也不回就走了的姑娘。
所以白书白来了。开了一整夜的车，从京城一路到了这个偏远的村子，天不亮就站在了她家门口。不为别的，就是想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