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林森走了进来,三原色立刻坐直了身体。
“林老师。”
林森走到陈叙面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他没有责备,也没有那种轻飘飘的安慰,而是很平地看着他那张写满焦虑的脸:“我知道你这几天一直把自己关在棚里死磕这两首歌,不肯发。王乐乐和孟亮他们火了,你心里慌了,觉得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对吧?”
陈叙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你跟他们不一样。”林森指关节敲了敲桌面,“王乐乐是靠她的人生经历和自带标签的音色,孟亮曾媛是靠多年的配合与默契。而你陈叙,你要靠走心。你的赛道,是让人在深夜戴着耳机,越听越拔不出来。”
林森把那份编曲意见推到他面前:“《像我这样的人》这首歌,你之前的唱法太想证明自己了,用力过猛。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就当自己坐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一面镜子,把这几年受的委屈、自我怀疑,原原本本地唱出来就行。”
陈叙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
“至于《一荤一素》。”林森语气放缓了一些,“别当流行歌去唱,当一封家书写。你带着你的那些不安发出去,哪怕数据不如王乐乐,那也是属于陈叙的听众。我给你这两首歌,是因为我觉得,你唱得好。”
陈叙看着那份意见,用力地点了点头,握紧了吉他:“我明白了,林老师。”
“明白就好。”林森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明天我要去滨大看淼淼的迎新晚会,紧接着就是《代号歌王》总决赛了,录完第二天我又要进剧组。拍电影周期长,我在剧组这段时间,没法天天盯着你。所以,不用等我,你就按这个新感觉在棚里重录。两首一起发。我在剧组等你的数据。”林森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排练室。
三原色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陈叙,陈露笑嘻嘻地打趣:“好耶!等陈叙这两首大招放出来,记得请我们吃饭!”排练室里的沉闷终于被打破。
林森刚从排练室走出来,手机就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林淼发来的消息。
“哥哥,明天我要上台表演了,你别忘了。”
后面跟了一连串“敲打”的表情包,看得出来小丫头心里紧张又期待。林森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单手回了一条:“忘不了。学校那边给我发了特邀嘉宾的邀请函,位置在最前排,明天下午我就过去。”
林淼秒回:“好耶!噢对了,我嫂子真的会来吗?学校有没给她发邀请函呀?”
“发了。”林森单手打字,“我跟校办那边提了一嘴,说初阳作为家属陪同。学校那边特意给她在嘉宾席留了位置,还说很期待她来。”
“啊啊啊啊!那我要告诉孙晓萌和许静,她们俩已经激动好几天了!”
“你管好你自己,别紧张到忘词就行。”
---
第二天傍晚,夕阳把滨大校园染得通红。
大礼堂门口人山人海,全是排队入场的新生。林森和叶初阳没走正门,而是从侧门的嘉宾通道进去了。叶初阳今天穿了一件极低调的浅灰色风衣,戴着黑框平光眼镜,头发随意挽在耳后,看起来像个年轻的大学老师。
而走在她身侧的林森,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极简的深黑色薄款风衣,内搭一件领口笔挺的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解开了一颗扣子。系统强化过后的身体被他藏在这身衣服里,宽肩窄腰,身姿笔挺,走动间能看出衣服下优越的骨架线条。他鼻梁上架了一副银边金属细框平光眼镜,多了几分斯文败类的学术感。那一双长腿迈出的步调从容不迫,与叶初阳的频率完全一致。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男的高大清冷,女的小巧温婉。夕阳的余晖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极长,交叠在一起。
即便两人都穿得足够低调,但这两人的气场和外形实在太扎眼了。
“卧槽,前面那是谁?那是哪个学院的年轻教授吗?好帅啊!”
“帅什么帅,你看他旁边那个女的!那是叶初阳吧?!虽然戴着眼镜,但那个侧脸绝对是叶初阳!”
“等等,叶初阳旁边那个男的……那不是林森吗?!来我们学校唱《曾经的你》的那个林森!”
“天呐,他们真的来学校了!这是来看迎新晚会的?”
“真人比网上好看太多了吧!这两人站在一起,这颜值简直是在给学校拍偶像剧啊!”
周围排队的新生频频回头,甚至有胆大的女生偷偷举起手机想拍照。林森余光瞥见,没有躲闪,只是脚步微微往叶初阳那边靠了靠,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掉了一部分视线,低声说了一句:“走快点。”
叶初阳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偏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轻笑道:“林先生,你今天这身打扮,再加上这副眼镜,怎么看着像个衣冠禽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学校泡学生呢。”
“你不是要低调吗?”林森面无表情地推了一下镜框,“我配合你演个年轻助教。”
两人走到大礼堂侧门。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邀请函,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两位大明星,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赶紧侧身引路:“林、林先生,叶女士,这边请,第一排中间的位置。”
“谢谢,我们先去后台看一下我妹妹。”林森朝他微笑点头。
两人在后台找到了林淼。她穿着浅色连衣裙,正攥着麦克风紧张地背词,手边还放着一杯刚喝了一半的冰果茶。
“哥哥!嫂子!”林淼看到他们,深吸了一口气。
叶初阳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杯果茶,走过去直接拿了起来:“你上台前喝这个?”
“我……我太紧张了,想喝点甜的压一压。”林淼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少冰全糖,还加了奶盖。”叶初阳哭笑不得地把果茶塞进旁边的孙晓萌手里,伸手点了一下林淼的额头:“傻丫头,这种高糖又带冰的东西,喝下去嗓子立马就糊了,一开口气息全是痰音,高音根本顶不上去。”
林淼一听,瞬间紧张了起来:“啊?那怎么办?我已经喝了两口了!”
林森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语气平静:“喝这个。温水,加了一点点盐和蜂蜜。润嗓子的。把刚才果茶的味道往下压一压,清清喉咙。”
林淼乖乖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咽了几口温水。温热的水流过食道,确实让原本因为紧张而发紧的喉咙舒服了不少。
叶初阳笑着替她整理了一下领口:“别紧张,台下灯光一打,你就当底下全是萝卜白菜。”
林森点了点头:“唱《奇妙能力歌》这种走心的歌,情绪比技巧重要。你就想一件自己最在意的事,慢慢唱出来就行。”
“那果茶呢?”林淼眼巴巴地看着孙晓萌手里的杯子。
“唱完了再给你。现在它被没收了。”叶初阳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紧张。我和林森在台下第一排看着你。”
大礼堂灯光暗下。林森和叶初阳在学生会干部的引导下,坐到了大礼堂正中央第一排的嘉宾席。
舞台顶部的追光灯亮起。一男一女两位主持人走上台。男主持是校学生会副主席,穿着西装,声音洪亮;女主持是播音系大二的学姐,一袭红裙,端庄大方。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晚上好!”两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回荡在宽阔的大礼堂里。
开场白过后,晚会正式开始。
第一个节目是街舞社的群舞。 舞台灯光瞬间切成了五彩斑斓的频闪,极具震感的电子乐里,七八个穿着宽大t恤和工装裤的年轻人冲上台。动作虽然有些地方还不够整齐,但那种属于大学的青春荷尔蒙和冲劲,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底下的新生疯狂地摇晃着荧光棒,尖叫连连。
林森坐在第一排,双腿交叠,脊背笔挺。他右边的校长正微笑着看节目,他则安静地看着台上。叶初阳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这街舞跳得挺有活力的,就是最后那个空翻差点没站稳,基础还是有点薄弱。”林森微微偏头,低声回了一句:“有空翻已经很惊喜啦。”
第二个节目是器乐合奏。 几个穿着汉服和黑色西装的学生,抱着一把二胡、一把古筝和一架电子琴走了上来。他们把一首经典的戏曲和几首现代流行歌做了串烧改编。
林森作为懂行的人,听得很专注。这位二胡手的技术在业余里算不错,但到了快节奏的段落时,明显因为气息不稳而滑了一下弓。林森的嘴抿了一下。
“干嘛?”叶初阳看着他的侧脸,小声笑他,“二胡没让你满意?”林森看了她一眼,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银边眼镜,没反驳,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第三个节目是个小品,讲的是新生军训时发生的搞笑日常。几个大学生在台上毫无包袱地扮丑,模仿教官的口音,还加入了今年流行的网络梗。比如有个男生为了逃避军训装晕,结果因为太紧张,直挺挺地倒在了隔壁教官的怀里。
叶初阳平时在圈子里看斟字酌句、安排好的综艺剧本,猛地看到这种略显生涩但极其真诚的校园喜剧,笑得肩膀直抖。林森也难得地放松了眉眼,他侧过头,看着叶初阳笑得连眼镜都快掉下来了,伸手替她扶了一下镜框。
“这节目有意思,就是那个演教官的,声音再大点就好了。”叶初阳一边笑一边点评。
女主持人重新走上舞台,看了一眼手卡,语气忽然变得温柔而郑重起来:“感谢同学们带来的精彩表演。接下来,我们要请出今晚的一首非常特别的独唱。这首歌,是由我们新闻传播学院的新生林淼同学为大家带来——《奇妙能力歌》。”
台下,孙晓萌和许静立刻爆发出惊人的尖叫,举起了早就准备好的灯牌。
女主持人笑着说道:“可能有些同学已经知道了,这首歌的词曲作者,也是我们林淼同学的哥哥。而今天,这位哥哥和另外一位非常非常神秘的家属,也来到了我们的现场!”
镜头很懂地瞬间切向了第一排正中间。
大屏幕上,林森和叶初阳的脸被放大。林森微微颔首,而叶初阳则大方地对着镜头笑了笑,挥了挥手。台下瞬间像炸了锅一样,惊呼声和掌声几乎要把礼堂的顶棚掀翻。
“好了,事不宜迟,让我们把舞台交给林淼!”
灯光暗下,再亮起时,林淼穿着浅色的连衣裙,孤零零却又亭亭玉立地站在立麦前。
前奏响起,音乐在大礼堂缓缓流淌,清澈的木吉他和空灵的合成器音色回荡在四周。
“我看过沙漠下暴雨”
“看过大海亲吻鲨鱼”
“看过黄昏追逐黎明”
“没看过你”
刚开口的第一句,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手也把话筒攥得发白。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海和无数晃动的荧光棒,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但在唱到“没看过你”时,她的目光越过强光,落在了第一排中间。看到林森微微颔首的沉稳模样,以及叶初阳带着笑意的眼睛,她原本悬在半空的心,突然落回了肚子里,声音也瞬间抓稳了调子。
“我知道美丽会老去”
“生命之外还有生命”
“我知道风里有诗句”
“不知道你”
这一段,她渐渐放松了肩膀。她的目光不再飘忽,而是安静地注视着前排,像是在跟台下的听众讲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原本生涩的肢体动作变得自然,空出的一只手轻轻搭在裙边,随着音乐微微晃动。
“我听过荒芜变成热闹”
“听过尘埃掩埋城堡”
“听过天空拒绝飞鸟”
“没听过你”
唱到这里时,她整个人已经完全沉浸进去了。她的嗓音本就清透,此时更是透出一种大一新生特有的纯粹。她微微仰起头,大眼睛里倒映着舞台的灯光,亮晶晶的,像一泓清泉。台下的孙晓萌和许静已经开始激动地摇晃灯牌了。
“我明白眼前都是气泡”
“安静的才是苦口良药”
“明白什么才让我骄傲”
“不明白你”
这段的低音区,她处理得很轻。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认真思考歌词里的意思。目光掠过前排的校领导,最后又落回林森那边。她知道哥哥写这首歌有多厉害,此刻唱着他的歌,心里的骄傲和那一丝不服输的倔强混合在一起,让她的咬字变得格外坚定。
“我拒绝更好更圆的月亮”
“拒绝未知的疯狂”
“拒绝声色的张扬”
“不拒绝你”
这一段,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属于年轻人的执拗。她轻轻偏了一下头,马尾随着动作微动。那种“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你”的纯粹感,被她展现得淋漓尽致。叶初阳在台下忍不住转头看了林森一眼,眼神里满是赞赏。
“我变成荒凉的景象”
“变成无所谓的模样”
“变成透明的高墙”
“没能变成你”
唱到这里,林淼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微的失落。她垂下眼睑,看着自己脚尖前的那一小块舞台,声音变得低回婉转,像是一阵轻轻叹出的气。那份属于小女孩的、对失去和错过的遗憾,被她唱得让人心里发紧。
“我听过空境的回音”
“雨水浇绿孤山岭”
“听过被诅咒的秘密”
“没听过你”
重新抬起头时,她的状态又稳住了。此时,大礼堂里的杂音已经完全消失,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听她唱歌。那种属于新生代的台风正在她身上慢慢显露,不再怯场,不再紧绷。
“我抓住散落的欲望”
“缱绻的馥郁让我紧张”
“我抓住世间的假象”
“没抓住你”
这一段,她稍微加重了语气。手不自觉地轻轻抬起,做了一个虚握的动作,仿佛真的想要在空气中抓住什么,然后又无奈地松开。她那略带青涩的表演,却意外地符合了这首歌的意境。
“我包容六月清泉结冰”
“包容不老的生命”
“包容世界的迟疑”
“没包容你”
她的身体随着旋律微微前倾,声音轻柔得像在耳边呢喃。台下的林森静静地看着她,轻轻推了一下那副银边眼镜。他能感觉到,林淼已经完全把这首歌变成了她自己的东西。
“我忘了置身濒绝孤岛”
“忘了眼泪不过失效药”
“忘了百年无声口号”
“没能忘记你”
高潮即将来临,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原本清透的声音里,终于揉进了一丝浓烈的情感,尾音在空气里颤抖着,像是在拼命抓住一段即将消散的记忆。
“我想要更好更圆的月亮”
“想要未知的疯狂”
“想要声色的张扬”
“我想要你”
最后一句,她没有用技巧,没有用呐喊,而是用最真诚、最直白的真声,干干净净地落下了那四个字。唱歌的时候,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前方的光芒。那份勇敢,那份初生牛犊的锐气,在“我想要你”这四个字里,燃烧到了极致。
伴奏渐渐收尾,她站在舞台中央,舞台的余光照在她浅色的连衣裙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直到台下的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她才仿佛从梦境中惊醒,有些慌乱地鞠了一躬,脸颊红扑扑的,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