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走到圆石桌前，望着霍休。
“霍老头，那位大金鹏王的两条腿没了。”
霍休抬起头：“没了？”
“他说痛得受不了，索性叫柳余恨割掉，连腿都烧了。”
霍休叹了口气：“人老了，难免会做些糊涂事。”
“可我刚从你这里听说六趾，赶去验脚，他便没有脚了。”
“难道你怀疑是我教他的？”
“我怀疑的是，这位王爷根本就是你安排的。”陆小凤道，“他叫我去找阎铁珊、独孤一鹤，还有你。后来死的死，伤的伤，只有你的钱一文没少。”
霍休笑容渐渐淡了。
“你跟老朋友说这些话，不觉得伤人？”
“更伤人的是霍天青。”陆小凤看着他，“他约我去青风观，等来的却是一具尸首。胸口有掌伤，杯沿又有毒。青枫道人说不清那盘棋，没过几日，道观便烧了。”
霍休慢慢站起：“你是来抓我？”
“我是想听你说一句实话。”
“真话就是，我的钱，谁也别想拿走。”霍休看了看石厅的墙壁，“金鹏王朝没了这么多年，偏有人不识趣，还要来跟老夫算账。”
陆小凤目光一凝。
花满楼忽然侧过头：“陆兄，石壁后有人。”
霍休已走到石台中央，脚下轻轻一踩。
沉重的石门骤然落下，砰地封死了出口！
陆小凤身形一闪，指尖才碰到门沿，退路便只剩一堵石壁。
头顶传来铁链疾转的巨响。贾宝玉抬头，见一片黑影从梁上轰然罩下，落在圆石台四周，震得酒盏齐跳。
待灰尘散去，一只巨大的铁笼出现在面前。
铁栏里站着霍休。
陆小凤怔了一下，忽然笑道：“霍老头，你什么时候改行养鸟了？”
“老夫不是鸟。”
“那你怎么先把自己关起来？”
“因为笼子里最安全。”霍休抬手敲了敲钢条，“百炼精钢，一千九百八十斤。你的两根手指，还有逍遥侯的剑，都休想碰到老夫。”
贾宝玉走到笼前，用剑鞘轻轻一敲，铁栏嗡嗡作响。
“霍老爷，造这东西可花了不少银子吧？”
“花钱买命，老夫舍得。”
花满楼扶着石壁，耳中隐约传来墙后的金属轻响。
“你把自己关在里头，又怎么出去？”
霍休指向石台底下：“这里有路。等老夫走了，外头这扇门便会被封死，谁也休想活着出去。”
陆小凤道：“果然舍不得一文钱，倒舍得拿朋友的命换安稳。”
霍休笑道：“我只是不愿把钱分给旁人。”
陆小凤走到石门前，两指扣住门底狭缝，运劲向上一提。石门连半寸都没动。
他沿着门框细细摸索，找到两处暗扣，先后试过，墙里只传出沉闷的铁响。
陆小凤又跃上门楣，试着牵动那根没入石壁的铁索。索链哗啦一响，石门仍压得死死的。
“霍老头，这门倒比你的人还难请动。”陆小凤落回地面，拍了拍手上的灰。
“别说试三次。”霍休笑道，“你试三十次也没用。”
贾宝玉一直看着。门框左侧藏着两枚铜销，恰好卡死了升降石门的绞盘。
陆小凤从外头使力，反倒越卡越紧。
凭着机关术与夜目力，贾宝玉已经找准两处锁簧。
只消六脉剑气透过石缝，震断暗销，门后的配重便会将石门吊起。
他指尖微动，却没有急着出手。霍休脚下还有一条暗道，贾宝玉也想看看，这老狐狸打算怎样脱身。
陆小凤忽然从怀里摸出十二枚铜钱。
“霍老头，酒钱还没给。”
他双手一扬，铜钱穿过铁栏间隙，分袭霍休上身各处。
霍休站着没动，右掌骤然一拢，十二枚铜钱竟尽数落在他掌中。
那一手快得连铜钱的来势都被卸去。
陆小凤收回手，神情微微一变。
霍休仔细数了两遍，才把钱揣进袖里：“十二文，你喝的酒可不止这些。”
贾宝玉望着他收掌，心里也有了数。
这老人一身内功，比霍天青还要深厚得多。
霍休已经不愿再陪他们说笑，手掌伸向石台暗钮。
石壁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咔嗒。
花满楼微微抬头。
霍休按下机关。
没有动静。
他又按了一次，脸色渐变，随即俯身猛扳石板。原本能通往地下的暗口，此刻却连一指宽也打不开。
“怎么回事？”
陆小凤笑道：“霍老头，你怎么还不走？”
霍休霍然转向后室：“朱停！”
后头终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你怕我替陆小凤开门，便叫人把我锁在后室。我不找条路出来，难道等你赏饭？”
石壁后又响了两声，封死的外门竟缓缓升起。
贾宝玉看了一眼门框左侧，指尖蓄起的真气悄然散去。
一个胖子拿着细铁条走出来，衣襟沾着灰，正是朱停。
陆小凤大笑：“朱老板！这回算你救了我的命。”
“我原本想多睡会儿。”朱停打着呵欠，“谁叫霍老头先把我关进来，又偏偏招惹了你。”
霍休狠狠盯着他：“你动了我的机关？”
“你要锁人，就该把锁造得再好些。”朱停瞟了一眼铁笼，“现在自己住得舒服了？”
霍休又连按几下机关，石台下面依旧纹丝不动，脸色愈发难看。
方才他还要让三个人慢慢饿死在这里，此刻外门大开，他自己反倒被困得死死的。
陆小凤走近铁栏。
“霍老头，这楼里的东西我不动，但金鹏王朝那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霍休阴沉着脸：“你想怎么样？”
“那位假王、上官飞燕，还有霍天青的死，都要查清楚。等我查明白，再回来听你说。”
“你就这样走了？”
陆小凤看着他，脸上也没了笑。
“我总不能替你开门，再让你派人来杀我。”
霍休忽然道：“若我肯说出当年的秘密，你放我出来？”
“等我先查到真相。”
花满楼听着石台下已经停止的机关声，向朱停问了一句：“这条退路确实断了？”
“我把锁住这条路的总簧卸了。”朱停道，“他若能自己从里头出来，我再来给他赔不是。”
陆小凤这才往外走。
贾宝玉把白玉京背回肩后，也跟了上去，连头都没回。
四人穿过山腹，沿原路走到外头。
夜色已深，朱停只想寻张床睡觉。陆小凤还有一肚子疑问，便与花满楼商议再寻那假王和飞燕问话。
走到山下岔路，贾宝玉笑道：“陆兄，你查你的案。本公子今日喝了霍老爷的酒，也该回去歇着了。”
陆小凤道：“下次再闯这种地方，可千万别嫌我带累了你。”
“有好酒的地方，陆兄只管叫上本公子。”
三人在前路分开。
贾宝玉沿着城道走了一程，直到那几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折进旁边的山林。
凌波微步一展，树影在两旁飞退。
不多时，他又回到霍休的小楼。
朱红大门还敞着，原先的石道已被朱停打开，里面空无一人。贾宝玉一路穿过暗廊，轻轻推开石厅的门。
霍休仍在铁笼里，正咬牙摸索石台下的机关。
听到脚步，他猛然抬头。
贾宝玉踏进厅中，随手把门掩上，冲他笑了笑。
“霍老爷，这回没人打扰咱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