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休把酒壶提离火炉，亲自给陆小凤斟了一杯。
“今天才想起来看我？那几坛好酒，我还以为能留到明年。”
陆小凤坐下，笑道：“外头那四位皇帝，倒替你把日子过得热闹。”
“有饭吃，有屋住，他们还不知足？”霍休叹气，“老夫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花满楼侧耳听了听石壁深处的脚步声，没有说话。
贾宝玉在陆小凤身旁落座，目光落在霍休提壶的右手上。铜壶在红泥炉上烫了半日，他没垫布，斟酒时连壶嘴都稳得不颤。
“霍老爷这双手，倒不像只会数铜钱的。”
霍休笑道：“银子数多了，手自然稳。”
陆小凤饮过半杯，才问：“霍老头，你从前是不是叫上官木？”
霍休捧杯的手一顿，随即又笑了：“许多年没人这样叫我了。”
“你果然是金鹏王朝的旧臣。”
“那又怎样？”霍休道，“如今我靠自己做生意，不能一辈子替死去的王朝看银子。”
陆小凤问：“当年的财宝呢？”
“老早就没了。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严立本后来成了阎铁珊，平独鹤做了峨眉掌门，你做了天下最有钱的霍休。”陆小凤看着他，“偏偏有人持着三幅画像来找我讨债。”
霍休一口酒没喝，倒先笑出了声。
“你真信那位金鹏王？”
“我见过他。”
“见过脸，不等于知道他的来历。”
“那你倒教教我。”
霍休将酒壶推过去：“金鹏王族有个别人学不来的记号，双脚都是六根趾头。你瞧过那老人的脚没有？”
陆小凤怔了一怔。
花满楼忽然道：“霍老先生是说，王室子孙都有六趾？”
“不错。大金鹏王当年还是个孩子时，我便知道这件事。”
“他如今已有六十多岁。”陆小凤道，“我可不能凭他一张老脸认人。”
“所以才叫你去验脚。”
陆小凤沉吟片刻，忽然又问：“那霍天青呢？”
霍休脸上笑意稍敛。
“他死在青风观，跟老夫有什么关系？”
“青枫说他服毒自尽，可我亲眼见他胸口有一道掌伤。青枫那日怕得厉害，我本想再问清楚，青风观就着了火。”
霍休缓缓放下酒杯：“你难道疑心老夫放火？”
“霍天青死前，你见过他没有？”
“他来喝过酒。”霍休道，“年轻人心事重，我也不好追问。出了这等事，怪在老头子身上，可没什么道理。”
陆小凤盯着霍休，等着他再说些什么。
霍休正要收回酒壶，贾宝玉伸手搭上壶柄。
霍休反手一扣。贾宝玉指尖微微使力，那只酒壶却一动不动。
贾宝玉松了手。霍休将酒壶收回，神色如常，目光却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花满楼听见壶柄轻响，侧了侧头。
“既然如此，我先去看看那位金鹏王的脚。”
霍休立刻举杯：“去吧。查清再来，别叫别人牵着鼻子走。”
石厅的侧门缓缓打开，外头便是通向山下的阶梯。
走到门口，陆小凤忽然回头：“霍老头，等我回来，你那酒可别藏起来。”
“你还想来？”霍休心疼地嚷了一声。
霍休看着他们离去，没再多说。
贾宝玉走在最后，顺势瞧了眼侧门的暗钮。来时几道石门层层设防，出去却只需霍休动动手指。他将这道门的位置记下，跟着陆小凤下山。
……
他们赶回那座金鹏王府时，天色将暗。
那位自称大金鹏王的老人仍坐在雕龙大椅上，身上盖着一条锦被。见陆小凤来了，他倒高兴得很。
“陆公子终于回来了！案子查得怎样？”
“先不忙说案子。”陆小凤坐到床前，“王爷的腿可好些了？”
老人叹了口气：“痛得厉害，已经好多年不能好生走路。”
陆小凤看了一眼垂到地上的锦被。
“既如此，让我瞧瞧伤处。”
“这有何可瞧？”老人呵呵笑道，“我如今倒比前几日轻省了。”
“怎么个轻省法？”
“腿疼了几十年，索性不要了。”
陆小凤掀开锦被。
锦被下面，两条裤管空空荡荡。
花满楼听见陆小凤骤然停住的呼吸，问道：“怎么了？”
陆小凤只说：“王爷的两条腿都没了。”
老人还在笑：“柳余恨帮我斩的。喝了酒，腿又肿又痛，割掉倒痛快。陆公子不信，问他便是。”
“割下来的腿呢？”
“烧了！”老人答得干脆，“那东西留着做什么？”
陆小凤望着空荡荡的裤管，半晌没有说话。
贾宝玉站在门边。那老人说起柳余恨替自己斩腿，竟连半点悲痛都没有，反倒急着笑给客人看。贾宝玉没开口，只望向陆小凤。
老人还想招呼他喝酒，陆小凤却已起身告辞。
出了长廊，花满楼才道：“这么巧？”
“巧得让人害怕。”陆小凤道。
“我现在最想看的，倒不是那老人的脚了。”陆小凤道。
花满楼问：“你想看什么？”
“霍老头见着我又回去时，会是什么脸色。”
山风吹过林梢，天已黑了。
三人再次来到霍休的小楼前。门上那一个“推”字仍在，里面静悄悄的。
陆小凤推门进去，沿先前的路走过石台。走到尽头时，竟连盏灯都没有灭。
贾宝玉放慢脚步，看见沿途几扇石门都敞着，先前藏着暗弩的墙面也没了动静。
贾宝玉握着白玉京跟在后面。
霍休正坐在石厅里数铜钱，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
“陆小凤？”霍休把铜钱慢慢放下，“你怎么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