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话音一落,水榭边的笑声便停了。
她还穿着荣庆堂的藕青比甲,腰间挂着那串钥匙,手里的帕子已被攥得起了褶。
晴雯刚才还在和钟灵争谁走得快,这会儿先皱起眉。金钏也把手里的纸放下,看向鸳鸯。
贾宝玉收了笑意。
“大太太来找过你?”
鸳鸯点头。
“不只说了大老爷。还提了我哥哥嫂子,说他们都在大房当差。”
说到哥哥嫂子,鸳鸯手指又收紧了一下。
贾宝玉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走。”
鸳鸯一怔:“去哪?”
“荣庆堂。”
“二爷。”鸳鸯下意识拦了一步,“这事还没闹到老太太跟前。大老爷毕竟是长房,真闹开了……”
“都拿你家里人的差事说话了,还等什么?”
贾宝玉走出两步,又回头。
“你想去大房吗?”
鸳鸯看着他,答得很快。
“不想。”
“那就够了。剩下的去老祖宗面前说。”
鸳鸯没再拦。她把揉皱的帕子重新折好,跟在他身后,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晴雯已经在后面催:“还站着做什么?难不成真等大太太再来一趟?”
鸳鸯看她一眼,终于跟了上去。
金钏追出两步,又停下:“二爷,要不要叫袭人姐姐一起?”
“不用。人多了像去打架。”
晴雯在后面嘀咕:“真打起来再叫也不迟。”
鸳鸯本来绷着脸,被她这一句弄得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木婉清没有一起去,只靠在水榭边看着几人离开。
钟灵小声问:“木姐姐,我们不跟?”
“这是他们家里的事。”
“那要是打起来呢?”
木婉清摸了摸袖中的短箭。
“再说。”
……
荣庆堂里,邢夫人果然已经到了。
王夫人、王熙凤都在。贾母正听邢夫人说话,见贾宝玉带着鸳鸯进门,先皱了眉。
“园子里才清静多久,你又来做什么?”
贾宝玉规规矩矩见了礼。
“老祖宗,鸳鸯不能给大老爷。”
邢夫人的脸一下变了。
贾母也没笑:“什么叫不能给?”
贾宝玉往旁边让开半步。
“您让她自己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鸳鸯身上。
鸳鸯走到贾母跟前,理好裙摆跪下行礼。
进门前攥皱的帕子被她压在膝边,双手反倒放得很稳。
“老太太,大太太来找过奴婢,说大老爷想收奴婢进房。”
她顿了一下。
“还提了奴婢哥哥嫂子,都在大房当差。”
邢夫人刚想开口,鸳鸯已经继续道:“奴婢不去。”
贾母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邢夫人勉强笑道:“老太太,大老爷也是看重她。一个丫头能被主子看上,本来也是……”
“福气?”
贾母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她自己都不要,你们还往她身上硬塞?”
邢夫人后半句话顿时咽了回去。
“哥哥嫂子的差事,也是你提的?”
“老太太误会了。”邢夫人忙道,“不过顺口提一句。”
“是不是顺口,我自己会问。”
贾母不再理她,只看着鸳鸯。
“你既不去,就还在我这里。谁再拿这事逼你,让他来找我。”
鸳鸯低下头。
“是。”
贾宝玉一直等到这句话落下,才在旁边接了一句。
“老祖宗,既然都说到这里了,不如把鸳鸯给我吧。”
屋里几个人齐齐看他。
王熙凤最先忍不住:“我就知道宝兄弟不是白跑这一趟。”
贾母瞪他:“前头从你太太屋里要金钏,如今连我身边的人也来惦记?”
“人还是给您办事,我又不抢您的钥匙。”
“那你要她做什么?”
“怡红院如今人多,外头的车马、来往、人情、箱柜也越来越多。袭人管里头已经够忙,鸳鸯会管事,会认人,又熟府里的旧规矩。”
贾宝玉看了一眼鸳鸯。
“我正缺这么个人。”
王熙凤这回倒先点了下头。
“这话不假。鸳鸯真过去,他院里外头那一摊能省不少事。”
王夫人也看了贾宝玉一眼。
“若真让鸳鸯过去,别把老太太这里的差事耽误。”
贾母没有马上答应,只低头问鸳鸯:“你自己怎么想?”
鸳鸯没有立刻说话。
腰间那串钥匙轻轻碰了一下衣料。
片刻后,她抬头。
“老太太若还肯让我白日照旧伺候,钥匙箱柜也照旧让我管,晚上我去二爷那边帮着管事。”
王熙凤挑了挑眉。
贾宝玉没有插嘴。
贾母看着她:“两边都管,忙得过来?”
鸳鸯这回答得很快。
“老太太这里什么时候开箱柜、什么时候对钥匙,我都记着。真有夜里急事,自有人来找我。”
她又看了贾宝玉一眼。
“二爷院里,袭人管起居,我只管外头的车马、账目和来往单子。两头真有事撞上了,也不会误了老太太的差事。”
王熙凤听完笑了。
“老太太,您看见没有?人还没搬呢,两头的差事已经让她排明白了。”
贾母也被说笑了。
“跟我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倒把这些琐碎东西学得一套一套。”
“都是老太太教的。”
“少给我戴高帽。”
贾宝玉这才开口:“我就说我缺的是这种人。”
鸳鸯瞥他一眼。
“二爷先别高兴。外头的账若乱七八糟,我照样给你退回来。”
“退。”
“临时要支大笔银子呢?”
“先来问我。”
鸳鸯点了点头,没再往下管。
王熙凤看着两人,笑道:“这还没过去,章程倒先说好了。”
贾母摆手。
“行了。白日还在我这里,钥匙、箱柜、人情往来,一样不许丢。晚上去宝玉那边帮他,我不拦。”
鸳鸯应下。
贾宝玉坐直了些:“这么说,人归我了?”
“少得便宜卖乖。她是去替你办事,不是给你胡闹的。”
“我什么时候胡闹过?”
王熙凤差点又被茶呛住。
鸳鸯没有跟着笑太久。
她解下腰间钥匙,放到贾母手边。
“既然晚上要去怡红院,这些要不要另交一个人?”
贾母看都没看,直接推回来。
“方才说了照旧。你白日还在我眼前,交什么交?”
鸳鸯指尖在钥匙上停了一下,重新系回腰间。
这一次,她系得很稳。
贾母又道:“你哥哥嫂子的事,等老大过来,我一并问。”
鸳鸯轻轻点头。
贾宝玉已经开始安排别的:“你东西多不多?”
“二爷问这个做什么?”
“总不能让你晚上过去睡地上。屋子先腾出来,柜子不够再添。”
“二爷只会添东西?”
“能花钱解决的,为什么不添?”
鸳鸯终于笑了一下:“难怪凤奶奶总说二爷不会过日子。”
王熙凤立刻接话:“我可没说错。”
贾宝玉正要反驳,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婆子掀帘进来。
“老太太,大老爷来了。”
邢夫人先站了起来。
鸳鸯脸上的笑淡下去,却没有往后退,仍站在贾母身边。
贾宝玉拿了颗桌上的果子,慢悠悠剥开。
“来得正好。”
门外,贾赦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