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水榭边的人比昨日还齐。
白玉神女临水摆着,贾惜春那张没画完的稿子还压在案角。晴雯来得最早,换了窄袖衣裳,头发也挽得利索。金钏跟在后头,连鞋都换了软底。
钟灵一到就往贾宝玉面前站。
“先教我凌波微步。”
晴雯正在系袖口,闻言抬头:“凭什么?”
“他在无量山先答应我的。”
“那你先。”晴雯系紧最后一道带子,“别学半天还挡我的路。”
钟灵立刻瞪她:“我肯定比你快。”
“学会再说。”
木婉清刚走到水榭边,就听见两个人已经争上了。
她把刀往石桌上一放。
“吵完了?”
钟灵马上老实一半。
晴雯看向贾宝玉:“怎么学?”
林黛玉和薛宝钗也来了,不过一个坐在廊下,一个站在旁边看。袭人端着茶过来,刚把东西放下,贾宝玉便叫住她。
“你别走。”
袭人一愣:“我也学?”
“学两步也算。”
贾宝玉走到空地中央,拍了拍手。
“完整的凌波要内息。你们今天不练那些,先学怎么躲。”
晴雯问:“躲谁?”
贾宝玉伸手就抓她肩膀。
晴雯反应不慢,还是被他一把按住。
“躲我。”
晴雯脸一黑:“你先说一声会死?”
“真有人来抓你,也先说一声?”
晴雯瞪了他一眼,没再说。
贾宝玉松开手:“我以后还会出去。你们不一定跟着,可麻烦未必挑我在的时候来。”
他没继续吓人,只朝地上几个提前画好的位置点了点。
“先会躲第一下。”
木婉清站在旁边接了一句:“躲开,才有第二下。”
……
钟灵第一个上。
她昨天看了一下午,真轮到自己走,第一脚还是踩错。
木婉清没说话,只用脚尖点了点另一个位置。
钟灵马上挪过去。
第二次,她又转多了半步。
晴雯在旁边抱着胳膊:“刚才谁说肯定比我快?”
钟灵头也不回:“你还没学呢。”
“我看得出来。”
“你闭嘴。”
贾宝玉伸手把钟灵叫回来。
“别盯地上。”
“不看地上怎么看位置?”
“看人。”
他抬手往她肩上抓。
钟灵下意识一缩,脚下却没动。
“再来。”
第二回,手刚伸到一半,她身体已经往侧面拧过去。步子还是乱,却真从指尖底下钻了出去。
钟灵自己先乐了。
“再来!”
第三回,贾宝玉故意从另一边抓。
她脚下一错,险些撞到栏杆,硬是在最后半步拐了回来。
木婉清眼神微动。
“她适合。”
晴雯立刻问:“为什么?”
“从小追闪电貂。”
钟灵一听,腰都挺直了。
贾宝玉也点头:“你学这个确实快。”
钟灵笑得眼睛都弯了,冲晴雯一扬下巴。
晴雯把袖子往上一挽:“来。”
她第一回比钟灵更快。
也更急。
贾宝玉的手还没伸到,她已经先跳开,结果自己把下一步堵死,被他从另一边轻轻一推,差点坐到石凳上。
钟灵笑出声。
晴雯回头瞪她:“你笑什么?”
“我也没说话。”
晴雯懒得理她,站回原处:“再来。”
贾宝玉刚要上前,木婉清却走过来。
“我来。”
晴雯看她一眼,没有退。
木婉清伸手时比贾宝玉快得多。
晴雯连着三次都没躲开。
第四次,她额头都出了薄汗,还是咬着牙站回原位。
木婉清看了她片刻。
“别抢。”
“什么?”
“你每次都想比我的手先动。”
她抬手在晴雯肩上一点。
“等我动,再走。”
第五次,木婉清手一动,她才落脚。
慢了半拍,却真躲过去半个身位。
晴雯站稳后,先低头看自己的脚,又看木婉清。
“再来。”
木婉清抬手,又来了一遍。
两个人一连试了十几回。
到后面,晴雯已经能躲开最简单的一抓。
她喘着气问:“明天还教不教?”
“你起得来就教。”
“我肯定起得来。”
木婉清点头:“那就来。”
贾宝玉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
晴雯立刻转头:“你笑什么?”
“笑你们两个,一个真敢教,一个真敢学。”
木婉清已经道:“等她脚下稳了,我教她短兵器。”
晴雯眼睛一亮。
“真的?”
“不想学?”
“谁说不想。”
她把袖口又往上提了提:“那我明天还来。”
……
金钏学得慢些。
她不争快,只问最实用的。
“有人正面抓我,我往哪边躲?”
“哪边有路往哪边。”贾宝玉道。
“这也算教?”
“不然你先背八卦方位?”
金钏想了想,还是算了。
她试了几回,第一次撞了石桌,第二次踩到自己裙角,第三次总算从贾宝玉手边让开。
自己先笑了。
袭人在旁边扶过她一次,后来也被贾宝玉叫下来。
“我真不用学多。”
“没让你学多。”
贾宝玉给她挑了最简单的三步。
袭人学得不快,却一遍一遍走得很稳。
晴雯已经跑到另一边了,她还在原地重新踩第三次。
等贾宝玉突然从侧面伸手,她身体一退,竟真的避开了。
袭人自己愣了愣。
随后又走回去,把那一步重新踩了一遍。
“这个我记住。”
贾宝玉笑道:“慢慢记。”
袭人抬头看他:“你出去学来的东西,就这么全拿出来?”
“不然留着发霉?”
袭人笑了一下,没再问。
……
林黛玉始终没下场。
她身体吃不住这么折腾,索性坐在廊下看。
晴雯又一次走错时,林黛玉开口道:“你到那根柱子旁边,总要先看二哥哥一眼。”
晴雯停住:“我看他怎么了?”
“看他就慢。”
晴雯不信。
下一回,她硬是不看贾宝玉的脸,只看肩和腰,果然快了半步。
她回头看林黛玉。
林黛玉已经低头喝茶。
“你坐着倒看得清。”
“谁让你眼里只有人,没路。”
晴雯耳根微热,立刻回身继续练。
钟灵听见了,马上跑过去:“林姐姐,你也帮我看。”
林黛玉抬眼:“你不是最快?”
“快也会错。”
她搬了个小凳子,干脆坐到林黛玉旁边等点评。
林黛玉往旁边让了让,把茶杯也挪远些:“一身汗,别蹭我。”
说完,她便抬眼替钟灵看下一遍。
薛宝钗在旁边替两人把茶杯挪远,免得等会儿又撞翻。
水榭边渐渐乱得有了章法。
贾宝玉和木婉清在中间教。
晴雯、钟灵轮着试,谁多躲开一次都要看对方一眼。
金钏和袭人只练自己那几步。
林黛玉坐着挑错,薛宝钗偶尔提醒哪个凳子又挡路。
昨日大家还围着问“江湖是什么样”,今天已经没人顾得上问了。
真走上两步,比听十句都有意思。
……
练到日头升高,钟灵终于跑不动了。
她一屁股坐到栏杆边,喘了会儿气,又冲贾宝玉招手。
“你过来。”
贾宝玉走过去:“干嘛?”
钟灵抬头看他。
“下次你再出去,带我。”
“不是说来京都玩几天?”
“那是刚来的时候。”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你答应教我的,我今天学得也不慢。”
“学几步就敢跟我走?”
“我本来就在外面跑。”
贾宝玉想起她从万劫谷一路跑到无量山,竟也反驳不了。
“想去可以。”
钟灵立刻坐直。
“真的?”
“跟得上就带你。”
钟灵盯着他看了两息,突然伸手。
“击掌。”
贾宝玉拍了一下。
“说好了。”
“说好了。”
钟灵这才满意。
她坐回去时,正好看见晴雯还在木婉清那边练,立刻又站起来。
“我再走两遍。”
贾宝玉失笑:“不是跑不动了?”
“又能动了。”
……
木婉清一直等到晴雯把最后一遍走完,才让她停。
“今天够了。”
晴雯还不服:“我还能走。”
“脚已经乱了。”
晴雯低头一看,鞋尖果然偏了。
她只好作罢。
木婉清把刀重新挂回腰间,转身时,看见贾宝玉正被钟灵拉着说下一次出门的事。
她脚步停了一下。
等钟灵跑开,才走过去。
“你倒是谁都敢带。”
贾宝玉看她:“吃醋?”
“有点。”木婉清答得很直接。
她伸手替他把方才练功时扯歪的袖口拉平。
“钟灵心野。真出去,你得看住她。”
“还有你。”
木婉清抬眼。
“我怎么?”
“你也得看着。”
木婉清笑了一下。
“晴雯以后我教。”
贾宝玉有点意外:“你不是嫌她急?”
“急能改。”
木婉清朝不远处看了一眼。
晴雯正蹲着重新系鞋带,还不忘和钟灵争刚才谁多躲开一次。
“她肯学。”
贾宝玉笑道:“那就交给你。”
木婉清嗯了一声,转身又朝晴雯看过去,像是在记她方才总错的那两步。
前头人多,她没再说什么。
走过贾宝玉身边时,手指却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一下。
贾宝玉反手捉住。
木婉清没抽,只压低声音。
“玉郎,晚上来找我。”
“练步法?”
她瞪他一眼。
“少装傻。”
说完便把手抽走,耳根已经有些红。
贾宝玉看着她往前走,笑意还没落下,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鸳鸯快步进了水榭。
她平日最稳,今天手里的帕子却被攥得发皱。
水榭边的笑声渐渐停下。
贾宝玉先看见她脸色。
“怎么了?”
鸳鸯走到他面前。
“二爷。”
她顿了一下。
“大老爷要收我进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