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点沈家家产，花了他整整三天。
第一天，绸缎庄。掌柜的姓周——不是万花楼来的那个周，是沈家的老账房出身，姓周，单名一个“诚”字。他领着沈小楼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指着满墙的锦缎说：“少爷，这是京城总号，分号还有七处，城东两家，城南两家，城外三家。”
沈小楼摸了摸那匹云锦，手感滑得像水。他这辈子穿过最贵的衣裳，是戏服，粗布染的，三十文一尺。
“周叔。”他说，“这些铺子，以前都是老爷的？”
“都是沈家的。”周诚说，“如今，都是少爷您的。”
沈小楼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周叔，沈家……到底有多少家底？”
“加上各分号，四百余口。”周诚说。
沈小楼：“……四百口人，都靠这些铺子吃饭？”
周诚点头：“都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这担子，我得挑稳了。”
周诚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双手递过来。沈小楼翻开第一页，看了三行，就合上了。
“怎么了少爷？”周诚问，“数字不对？”
“数字太多。”沈小楼说，“我头晕。”
周诚：……
“少爷，那您……”
“我认字慢，但我认人。”沈小楼说，“周叔您能把这些账守到今天，我就敢把身家交给您看。”
周诚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第二天，银号。总号的掌柜姓钱，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见他进门，先搬出一摞账本：“少爷，这是三年的总账，您过目。银子都在库里，您要不要点一点？”
沈小楼看着那摞账本，比他的枕头还高。他深吸一口气，坐下了，一本一本翻。他认字，戏词背得滚瓜烂熟，可账本上的字跟戏词是两回事。他翻了两本，脑子里就剩一团浆糊。
“钱叔。”他合上账本，诚恳地说，“账，我看不懂。但我信你们。沈家几百口人靠这些铺子吃饭，账要是假了，饭就断了。”
钱掌柜愣了半天，忽然深深一揖：“少爷，您这话，比看十本账都强。”
他没再多说，只把总账一本一本摊开：“少爷，您看不看得懂不要紧，这几本账，您随身带着。走到哪儿，哪儿就是沈家的底气。”
沈小楼把账本揣进怀里，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座城。
他走出银号，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沈家银号”的招牌。招牌擦得锃亮，在日光下反着光。他忽然想，这块招牌底下，是几百口人的饭碗，也是几代人的心血。
第三天，他站在沈家祠堂里。牌位一排一排，最上头是沈家老祖宗。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沈家的列祖列宗。”他低声说，“我叫沈小楼，是个唱戏的，三百文一场。你们家的少爷，我替他活了。这宅子、铺子、银号，从今天起归我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管不好，你们半夜来找我，我不跑。”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瘆人。祠堂里的烛火晃了晃，像在说：行，记下了。
祠堂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回答他。但门外的风，忽然卷了一下，吹得烛火晃了晃，像有人在点头。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走出祠堂。
“少爷的身家。”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满院的仆从、远处的铺面、街角的马车，“一夜之间，从三百文，到万贯家财。”
“这要搁戏文里，叫祖坟冒青烟。”他低声说，“可我知道，这不是祖坟冒青烟——这是有人往戏台底下，埋了引线。”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保命符。
“引线那头，连着写戏的人。”他说，“我得赶在他点着之前，把戏台拆了。”
他回到书房，把沈家的地契、银票、账本，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看了很久。“这么多东西，一夜之间全是我的。”他说，“可我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是有人拿沈家满门的命，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