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楼的人，在书房里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
来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人，自称姓周，态度客气得过了头，一口一个“沈少爷”，话里话外全是试探：少爷在哪儿长大？少爷怎么逃出来的？少爷身上……可带着什么稀罕物件？
沈小楼捧着茶盏，答得滴水不漏：“在城东长大的。火里滚出来的。稀罕物件？倒是有一样——这条命。”
周管事笑呵呵地走了。走出沈府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朝跟班低声说了句：“回去禀楼主：这小子，滑得像条泥鳅。”
沈小楼站在书房窗边，目送那两匹马走远，才把那枚保命符从怀里摸出来。
玉符，掌心大小，温润沁凉。正面一个“命”字，背面一座小戏台。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面板在眼前跳了一下：
【保命符x1】
【用途：可挡一次真灾厄。灾厄临身时，符力自启，替持有者抵一死】
【注：符力用尽即碎，碎后不可再得，需以完美演出重新结算】
“可挡一次真灾厄。”沈小楼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替我抵一死。”
他捏着那枚玉符，指腹在“命”字上摩挲了两下，忽然笑了。
“我死了二十一年。”他说，“头一回有人告诉我，我的命，值一块玉。”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这块玉，千金难求，有价无市。”
他这话不是瞎说。灾厄世界里，保命符是比金子还硬的东西。灾厄戏单年年有，戏班子年年死人，可保命符，一年出不了几枚。每一枚都是戏班子拿命换来的：完美演出，一次灾厄，判戏人亲手盖印，才有资格领一枚。
他活了二十多年，只听说过，没见过。今天他怀里揣了一枚。
“不行。”他忽然说，“我得试试它是不是真的。”
他揣着符出了门，直奔城东的当铺。当铺掌柜是个识货的老头，看见他手里的玉符，眼睛当场就直了。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都在抖：“少爷，这……这真是保命符？”
“你看呢？”
“老夫干了一辈子当铺，只见过两回。”老掌柜颤着声说，“上一回，是二十年前，京城的魁首演完一出大戏，灾厄司给他发的。那枚符，当年就有人出价——黄金千两。”
“黄金千两？”沈小楼的眼皮跳了一下。
“有价无市。”老掌柜把玉符小心地推回来，“少爷，这物件，别当。当了，赎不回来。”
沈小楼把符收进怀里，出了当铺，站在街边，半天没动。
黄金千两。他演一场死戏三百文。千两黄金，够他演……他算了算，够他死到下辈子。
三百文一场，千两黄金，他得死一万多场。一万多场，得演到胡子白了，腿都站不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手指上有茧，是握刀、握桨、握道具剑磨出来的。这双手，值千两黄金了？他摇摇头，自己先笑了。
可他知道，千两黄金买不来一条命。买不来的东西，才叫宝贝。
“难怪金满堂派人来查。”他低声说，“难怪写戏的人，舍得花钱买沈家满门的命。这世上最值钱的，不是银子，是命。”
他抬头，看着沈府的方向。那座大宅子，他现在是主人了。宅子、铺子、银号，全姓沈，全归他。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玉符，又摸了摸那沓银票。
“三百文的替身，一夜之间，有了宅子，有了银票，还有了块千金不换的玉。”他站在当铺门口，忽然想笑，“这人生，比戏还离谱。”
“但戏，还得接着演。”他说，“演到我死为止——不，演到没人需要我死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