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青鸾春心动,穷寇隐残堡
想明白这一层,林昭的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苏禾察觉到他胸腔微震,斜睨他一眼:“你又在瞎想什么?”
“没想什么,我就是在琢磨,我家娘子捧着恩师遗物还能笑出声,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
“林昭!”
“得嘞,小爷闭嘴。”
苏禾直起身子,脸上那点罕见的柔和已经收得一干二净,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生人勿近的威严。
“青鸾呢?”
林昭干咳了一声:“昨夜你睡下后,她便跟着李安抚使去核算城内各坊的账目了。你也知道,那丫头算盘打得比我溜,有她盯着,底下人不敢糊弄。”
苏禾颔首:“那便好。”
话音未落,廊下便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青鸾跨进门槛,手里还捏着半个金橘,正吃得起劲。也不知撞见了什么喜事,这丫头眉眼舒展,连嘴角都挂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娘子,李安抚使那边已经把各坊的伤亡初册送过来了,城里的存粮也重新盘了一遍,北仓剩下的陈米还够支应三日,昨夜从乱军手里缴来的精粮已经全部入库……”
她汇报到一半,猛然发觉主位旁的林昭与苏禾正齐刷刷地盯着自己瞧。
青鸾咀嚼的动作一顿,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
“怎么了?”
林昭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她:
“啧,今天看着气色挺好啊,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官人这话什么意思,我平日里气色不好?”
“平日里你瞧见我,跟瞧见一块挡路门板似的,横眉竖眼,今儿个倒像是出门踩了狗屎运,白捡了一百两银子。”
青鸾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官人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那是替扬州城解围高兴。”
林昭眯起眼,身子往前倾了倾:“不对劲,百年铁树开了花……青鸾,你该不会是背着我们,偷偷看上哪家俏郎君了吧?”
“咳咳咳!”
青鸾差点被一瓣金橘活活呛死,弯腰咳得满脸通红,好半天才顺过这口气。
“官人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就随口一问,你急什么?”
“随口问也不许问!”
苏禾看着自家青鸾反常的模样,清冷的嗓音放轻了几分:
“青鸾,你怀里揣了什么?”
青鸾脸色变了又变,眸子四处乱撞。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起双手,一把捂住自己胸口微鼓的衣襟,动作大得连手里那半颗金橘都掉在了地上。
大堂里静了一瞬,三双眼睛大眼瞪小眼。
林昭眼睛瞬间一亮:“哟呵,真有情况!”
“没有!”青鸾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连连后退,“什么都没有!”
“没情况你捂这么紧干嘛?里头揣了金元宝?”
“我……我怕冷!”
“外头太阳都晒屁股了,早春三月你怕哪门子冷?”
“我、我晨起急着当差,里衣扣子没系好!”
青鸾眼看招架不住,慌里慌张地往后退到门槛边,转身就要溜:
“李安抚使那边还等着核对伤兵名册,我先去回话了!”
“青鸾。”
苏禾在身后淡淡唤了一声。
青鸾脚步猛地一僵,却死活不敢回头:“娘子还有何吩咐?”
“差事办完,记得回来用早膳。”
“是!”
话音未落,那抹青色身影已经跟兔子似地蹿出了正堂。
门帘晃晃悠悠地落下,林昭与苏禾面面相觑。
“她怀里到底藏了什么宝贝?”林昭一脸八卦地凑过来。
苏禾将铜钱与银铃收进袖袋:“不清楚。”
“瞧她方才那副做贼心虚的架势,十有八九是哪个不长眼的糙汉塞给她的私信。”
“也未必,或许只是旁的东西。”
“这丫头跟了你这么多年,万一真被人拿两句好话拐跑了,你就不担心?”
“她若真有了心上人,想清楚了,自会来同我说。”
林昭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啧了一声:“奇怪,我怎么突然有种辛辛苦苦种的白菜要被野猪拱了的老父亲心态?”
苏禾瞥他一眼:“你今年才二十。”
“二十一了?但也不妨碍小爷操心家里人。”
说完,苏禾仔细回想了一下,今年开春,林昭是又老了一岁,不过这人真是生的一副好皮囊,这么一看,是位俏郎君。
苏禾指尖轻轻扣好外衫衣襟,将话题拉回正轨:
“先把心思收一收,城北坑杀近万降卒的消息一旦走漏,淮北各州县必定人心惶惶,弹劾的折子不出五日也会飞进京城。”
“放心,该抓的乱党一个不留,该安抚的百姓我让张季和李显立刻去办。”
“还有时书越。”
“他钻进北边的淮河芦苇滩了。”
苏禾抬起凤眸,眼底寒意微凝:
“此人性格偏执,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林昭脸上的散漫笑意渐渐敛去,点了点头:“我知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对了,这时家为何突然全力支持乱军,此事不能就此揭过,必要让时家付出代价。”
“他们已经付出代价了。”
苏禾眉头一皱,很显然不知道林昭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我们刚到博县,整个时家就已经被时书越屠了。”
“屠了?”
闻言,苏禾脸色一变,显然很吃惊,但随即又回归平静,眸子里又流露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思虑。
“原来如此。”
堂外很快响起各营书吏入内禀事的脚步声,一摞摞伤亡与抚恤文册被搬上长案,正堂内再度忙碌起来。
与此同时,北面百里之外,舞县坞堡。
屋里偏暗,没有点灯,唯有窗纸透进几缕晨光。
时书越坐在木椅上,手里捏着一块脏布巾,正缓缓地擦拭着刀上的血迹。
他脚下,跪着一名年近四旬的中年汉子。
汉子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右肩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新伤,鲜血早已浸透了半边绸衫。他费力地仰起头,满脸灰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时、时大帅……小的只是一个小小的管家,已经全照您的吩咐办妥了,已经卸了门闩,您昨夜亲口应承过,只要开了门,就留我一条活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