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竹楼，阿烬把她放在床上，自己趴在床沿，双手托着腮，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温心睡得很不踏实，眉头一直皱着。
阿烬伸出冰凉的手指，一点一点替她揉开，然后从床底拖出一小木箱，取出一卷干净的白布条，拉过她被咬的右手，一圈一圈往上缠。
他缠得很认真，也很用力，缠完一圈拿手比一比，再缠下一圈。
没一会儿，温心的右手就被缠成一个圆滚滚的大白球。
末了，他还特意在手腕侧面系了个蝴蝶结。
阿烬端详了半天，满意地点点头，“七圈。姐姐以后用这只手牵一次别人，阿烬就加一圈。布条管够，够缠姐姐一辈子的。”
缠完手，他去隔壁灶房熬药。
他垂着眼滤掉药渣，用指甲划破指尖，往滚烫的药碗里滴了一滴血，看着血在黑褐色的药汤里慢慢化开，才端着碗往回走。
刚到门口，就听见床上的人在说梦话。
“阿岩……小虎……快跑……”
阿烬脚步一顿。
姐姐做梦都在救别人呢。
他的梦里全是姐姐。
可姐姐的梦里，怎么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有？
姐姐烧一回忘一回，偏偏忘掉的全是他。
那些不相干的人，她倒一个都没忘。
真想把姐姐的小脑袋撬开，把里面那些不相干的东西都洗掉，只装他一个人。
他闭了闭眼，指节在碗沿上收紧再收紧，然后又一点点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那些东西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副乖乖的样子。
“姐姐？醒了吗？”
温心猛地睁开眼，入眼是熟悉的房梁。
她大脑空白了一小会，昨晚的事一股脑全砸了回来。
孩子！
“阿岩！小虎！”她惊叫着撑起来就要下床，可双腿发软，身子一歪直接往地上栽去。
“姐姐小心！”阿烬反应极快，伸手一把将她捞回怀里。
温心晕头转向，一抬头就对上他那双湿漉漉、写满担心的眼睛。
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眶都急红了：“孩子呢？阿岩和小虎呢？他们怎么样了？！”
阿烬被她揪得往前倾了倾，脸上立刻挂上了最无辜、最委屈的表情：“姐姐别急，他们没事。昨夜他们阿爸带人巡夜，半道上把俩孩子接回去了。
他们说姐姐还在后山，阿烬就接着找，找到姐姐的时候，姐姐躺在崖缝口，睡得可沉了。”
“那些虫子呢？我晕过去之前，那缝里黑压压的全是。”
“阿烬去的时候一条都没有呀。”他眨眨眼，“大概是姐姐的镯子厉害，把它们都吓跑了吧。”
得，九块九包邮的镯子又立了一功。
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下来，温心瘫回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盯着房梁缓了一会儿，脑子慢慢转起来，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既然阿岩他爹带人巡到后山，接走了俩孩子，愣是没顺手捞一把躺在缝口的她？
好歹是个大活人，躺那儿跟块路障似的也能无视？
不过转念一想，那地方跟阎王殿检票口差不多，人家一个当爹的，先顾自己孩子天经地义，凭什么陪她一个外乡人送命。
等等。
那她是怎么回竹楼的？
“……是你把我抱回来的？”
问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不对啊。那条路她可是用脚量过的，山路、密林、河滩，她带着俩孩子空着手走，都走得半条命没了。
他抱着她一个一百斤的大活人，翻密林、蹚河滩，走了整整一夜？
她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胳膊。
白得跟纸糊的似的，芦柴棒都比那胳膊有肉。
阿烬坐在床边，一边委委屈屈地整理被她揪皱的衣领，一边小声嘟囔：“昨天阿烬采药回来，姐姐就不见了。阿烬找了一整夜，喊得嗓子都哑了，鞋也磨破了……”
他把脚往床底下缩了缩，像是不好意思让她看。
温心还是瞥见那鞋头破了个洞，露出一截全是划痕的脚趾头。
“天快亮的时候才找到姐姐。抱着姐姐往回走的时候，中间在山溪那儿歇了一回，姐姐虎口上全是黑血，阿烬怕那血有毒，就用溪水一点点冲干净了，才敢接着抱。过密林的时候树枝多，阿烬用袖子替姐姐挡着脸走的。”
他讲得又轻又慢，细节一箩筐，全是她没问的。
“阿烬力气很大的。”末了还补了一句，“采药的人都扛得动一整篓湿药草。姐姐比药篓轻。”
放屁。她一百斤。
可温心心里那点刚冒头的疑问，已经被那只破鞋一脚踩了回去，又让这句“姐姐比药篓轻”补了一脚踩得粉碎。
行吧，人家纸糊似的胳膊抱着她翻了一整夜山，胳膊不抖，是她心抖。
“阿烬好害怕，”他吸了吸鼻子，“以为姐姐不要阿烬了。”
温心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
她正心虚得不知道眼睛往哪儿搁，视线一偏扫到了墙角。
她的登山包和那把柴刀，整整齐齐地立在那儿。
包上的泥擦得一点不剩，拉链头都摆正了，柴刀刀刃朝里，刀把朝外，跟博物馆展柜里的文物似的，就差旁边立个牌子写上“温心跑路作案工具，2026年冬，雾骨寨出土”。
阿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主动开口，语气乖得要命：“姐姐的东西阿烬都捡回来了，泥巴也擦掉了哦。”
温心：“……”
好家伙，物证都给她擦得油光锃亮。
这叫什么事儿啊？
她背着包、拎着刀、拐着人家寨子里的俩孩子跑路，连声招呼都没打。
结果人家发现她没了，急得满山喊了一夜，鞋都跑烂了，胳膊抱着她翻了一夜山，回来了还顺手把她的作案工具擦干净、码整齐，立墙角供起来。
这属于典型的诈骗未遂，还被受害人连夜搜山营救。
温心啊温心，你还算个人吗？道德火葬场都不收你啊！
温心心虚得不敢看他的眼睛，盯着被角小小声说：“咳……那什么，对不起啊，阿烬。”
“姐姐为什么要道歉呀？”
温心一咬牙，索性摊牌了，“我不是迷路，我是想带那两个孩子跑路。”
说完她就闭上了眼，脑子里已经把能想到的反应都过了一遍：挨骂，被质问，这孩子当场翻脸，甚至放翠花出来咬她一口。
毕竟人家对她掏心掏肺，她转头就卷铺盖走人，换谁谁不炸。
结果等了半天，耳边传来一声吸鼻子的动静。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
阿烬眼圈已经红透了，眼泪在里头打转，就是忍着不掉下来。
“那姐姐下次想逃跑……带上阿烬好不好？阿烬认路，阿烬牵着姐姐走，不让姐姐摔，也不让虫子咬姐姐。姐姐去哪儿，阿烬就去哪儿。别丢下阿烬，求求姐姐了。”
温心：？？？
不是，大兄弟。
她都亲口承认是跑路了，他这个反应是不是有点超纲？
还带上他？带上他那还叫跑路吗？那叫度蜜月好吧！
可对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她一句吐槽都说不出口。
她有点分不清这孩子是真傻没听懂，还是……算了，他一个山里娃能懂什么。
她讪讪地找补：“那阿岩他们回去没挨骂吧？他们阿妈那儿……”
“阿爸只当他们俩夜里贪玩迷了路，没人怪他们。阿妈也好好的。”
温心这才彻底松了下来。
“药快凉了，姐姐先把药喝了。”阿烬拿袖子抹了抹眼角，转身去端碗。
温心撑着坐起来，刚伸手去接，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被白色布条缠成了一个白球，末端还骚包地系着一个蝴蝶结。
温心嘴角一抽，“阿烬，你给我解释下，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我只是被咬了一口，又不是截肢，更不是要上擂台打拳！”
阿烬理直气壮道：“这样好看呀。而且缠得紧紧的，姐姐的手就不会乱牵别人了。”
温心翻了个白眼没脾气了。
跟一个苗疆土着讲现代包扎规范，跟对着翠花念英语四级没区别。
“行行行，我这猪蹄也端不了碗，你喂我吧。”
阿烬眼睛一下就亮了，立刻在床边坐好，舀了一勺药，吹了又吹，拿嘴唇碰了碰试温度，才送到她嘴边。
温心本来还有点别扭，可看着他小心翼翼、生怕烫着她的乖巧样，心里的防线塌了。
这孩子是真心对她好啊。她昨晚居然还扔下他自己走。
药苦得离谱，苦里头还泛着一丝说不上来的甜腥味。
她每喝一口脸就皱成一团，阿烬一点都不嫌烦，一勺一勺慢慢喂，她皱一回眉，他就轻轻“哦哦”哄一声。
喂到最后一口，阿烬把勺子一搁，端起碗凑到自己嘴边。
“哎哎哎你干嘛？！药不能乱喝！”温心一个激灵，抬起那只“猪蹄”就去拦。
阿烬动作停在半路，隔着碗沿看她，眼睛笑得弯弯的，“怎么啦，姐姐紧张什么呀？”
“谁紧张了！那是我的药！”
“嗯，姐姐的药。”
他仰头把最后一口含进嘴里，碗往旁边一放。
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冰凉的手就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下一秒，那张凉丝丝的嘴就贴了上来，唇齿撬开她的牙关，把药汤顺着他的舌尖渡进她喉咙里。
温心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这特么是十五岁小屁孩能干出来的事？！
那只扣着她后脑的手稳得吓人，一点都不像个半大孩子。
她往后躲，他就往前跟，躲到哪儿跟到哪儿。
她用那只缠成球的“猪蹄”软绵绵地抵在他胸口，左手又被他另一只手扣住按在床单上。
她没辙了，只能把那口药咽了下去。
苦涩混着甜腥，在两人的唇齿间蔓延。
直到温心快喘不上气，阿烬才慢吞吞地松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气，眼角那只飞蛾红得快滴出血来。
“咳咳咳……你疯了？！”温心满脸通红，左手抽回来死命擦嘴，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是你姐姐！”
阿烬歪着头，舔了舔自己嘴角残留的一点药汁，笑得又甜又乖：“可是最后一口最苦呀。阿烬舍不得姐姐一个人吃苦。”
“姐姐，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