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简家住的是机械厂的筒子楼,筒子楼的走廊永远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煤球炉子的烟火气,公共水房飘出来的肥皂味儿,谁家熬猪油时蹿出来的荤香,再掺上墙角尿桶隐隐约约的骚气——这堆东西搅和在一块儿,就成了这片家属院躲不掉也离不开的标识。
走廊顶上晾着的衣服滴答滴答往下落水,砸在过道里,跟地上的煤渣和成一滩泥浆。
王简跟在王小雨身后,侧着身子穿过走廊。
正是做晚饭的点儿,家家户户都把煤炉捅开了,铁皮烟囱从门上的洞里伸出来,往外吐着白烟。
整条走廊烟雾缭绕的,跟起了场温和的火似的。
有人蹲在门口择菜,有人端着铝锅去水房接水,有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
每扇门都敞着,人声、锅碗瓢盆声、收音机里的样板戏声,从四面八方往耳朵里灌。
“小雨回来啦?”一个烫着卷发的胖女人从门里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一把葱,“接着你哥了?”
“接着了,刘婶。”王小雨应了一声。
刘婶的目光越过小雨,在王简身上停了一下。
那目光里有打量,也带着那么点不好明说的东西——得,又回来一个,又多一张嘴。
她很快把视线收回去,冲王简挤出个笑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妈念叨好几个月了。”
王简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认得出这种目光。
1979年冬天,京城里五十万知青乌泱泱地往回涌,哪一栋筒子楼里不在演同样的戏码?多一个人回来,就多一张吃饭的嘴。
粮食定量是死的,副食本是死的,布票工业券哪样不是死的?可养的人却越来越多。
王小雨在最里头那扇门前停住了脚。
门没关严,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一股白菜炖粉条的味儿。
王小雨推开门,帆布包往墙根一靠,回头看了王简一眼。
那一眼里头装的东西挺多,说不清,但王简看懂了。
王简跨进门。
两间屋,加起来不到三十平方,外间支着灶台,搁着吃饭的家什,一张方桌四条长凳,墙角垒着蜂窝煤。
里间是睡觉的地方,上下铺的铁架子床,柜子上摞着箱子,箱子上又摞着杂物,一层一层码到快顶天花板。
墙上糊着旧报纸,年深日久泛了黄,上头的大标题还依稀能辨出来——“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父亲王建国坐在方桌边,手里攥了份《人民日报》,眼镜滑到鼻尖上,半天没翻一页。
听见门响,他抬了抬脑袋,透过镜片看了王简一眼。
父子俩对视了差不多两秒钟,王建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来三个字:“回来了。”说完又把头低下去翻他的报纸。
王简知道,这就是父亲表达关心的全套方式了。
王建国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年技术员,画了二十年的图纸,跟钢铁和数字打了一辈子交道。
他跟人说话向来超不过三句,跟儿女也不例外——不是不想说,是真不会。
灶台那边传来锅铲磕铁锅的声响。母亲李秀英正往锅里下粉条,背对着门,肩膀的线条绷得紧紧的,手里头的动作一刻不停。
锅里的白菜炖粉条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蒸腾起来,把她花白的鬓角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妈。”王简叫了一声。
李秀英的肩膀僵了一瞬。就一瞬,很短的一下。她没回头,锅铲在锅里翻了两翻,粉条和白菜搅在一起,汤汁浓白,热气腾腾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从灶台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是被蒸汽捂住了似的。
“洗洗手,准备吃饭。”
王小雨蹲到墙角去搬蜂窝煤,往炉子里添了一块。
王简把帆布包拎进里间,目光扫了一圈屋子。上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搁着两本旧课本,封面都翻烂了,用挂历纸包着——那是小雨睡的地方。
下铺空着,床板上铺了层薄褥子,枕头上搭了条毛巾,洗得都发硬了。
是他从前睡的那铺位。一走五年,铺位一直这么留着。
王简把帆布包放到床脚,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四个粗瓷碗,四双竹筷子。
一大盆白菜炖粉条搁在桌子正当中,热气直冒。
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疙瘩,切成了五份,每人面前摆一小块。
全家人坐下来,桌子就显得满了。
李秀英先给王简盛了一碗。碗里粉条多,白菜少,汤面上飘着几颗零星油星。
王简瞥了一眼母亲给她自己盛的那碗——几乎全是汤,几片菜叶子浮在上面,跟秋天落在水洼里的树叶似的。
“吃吧。”李秀英说。
筷子伸进盆里,夹粉条、捞白菜,吸溜吸溜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谁都没说话。
王简扒了一口粉条,红薯粉,煮久了有点烂,但吸饱了汤汁,咸香咸香的。
白菜炖得软烂,入口就化。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白菜、粉条、盐、几滴油,连片肉星子都没有。可这是五年来他吃的头一顿家里的饭。
王小雨埋头扒饭,吃得很快,像是饿了挺久。
王建国慢吞吞地嚼着,眼睛盯着碗里,不看任何人。
李秀英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就用筷子尖挑着碗里的白菜叶,一点一点往嘴里送。
“厂里今年分白菜,”王建国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一家八十斤,比去年少了二十斤。”
李秀英的筷子顿了一下。“少就少吧,”她说,“够吃就行。”
王建国没再接话,可桌上所有人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白菜少了二十斤,粮食定量还是那点,副食本上的份额还是那点,但家里多了一张嘴。
不是添双筷子那么简单,是多了一份定量之外的消耗。每一粒米、每一滴油,都得从别的地方抠出来。
筒子楼里哪有秘密,哪家多了人哪家少了粮,走廊里一闻就闻出来了。
王简搁下筷子。“爸,妈,我明天就出去找活儿。”
李秀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一直在街道办上班,什么难处都见过,什么主意都拿过。
那双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跟扇子似的散开,但目光还是清亮的,带着那种把家里里里外外都理得明明白白的精明劲儿。
“找什么活儿?”她问。
“什么都行。扛活、打杂、临时工,能挣着粮票就成。”
李秀英没接话。
她把碗里那点汤喝干净了,放下碗,拿手背抹了抹嘴角。
“街道办那边我去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安置政策。”她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心里头掂量过,“你爸厂里也让他去问问,碰碰运气。实在不行就送点礼。现在哪家厂子都塞满了返城青年,厂长门口排的队比买肉的还长。”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李秀英说完,起身去收拾灶台。王建国把报纸叠起来搁到一边,闷声坐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自己面前那块咸菜疙瘩推到王简碗边。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生怕被谁发现似的。王简低头瞅着那块咸菜,没吭声。
晚饭后王小雨去水房洗碗,李秀英在里间铺床。
王简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筒子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十五瓦的灯泡,昏黄昏黄的,从每扇门里透出来,把走廊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对面楼里有人拉手风琴,断断续续的,听调子像是首苏联老歌。
楼下有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声音拖得老长。
公共水房那边还哗哗响着水声,夹着女人们说笑骂咧的动静。
冷风灌过来,王简把棉袄裹紧了些。
脑子里那些后世的记忆开始翻腾,他知道明年会发生什么,后年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这片筒子楼会在哪一年拆掉,知道这块地皮上会盖起什么样的高楼。
他知道白菜八十斤的日子不会一直往下过,也知道好日子真正到来之前,还有挺长一段路得一步步走。
但那些都是往后的事,眼跟前的事明摆着——家里少了二十斤白菜,多了他这张嘴。
王简攥了攥拳头,转身回了屋。
里间的灯还没吹,王小雨已经爬上了上铺,脸朝着墙,呼吸匀匀的,像是睡着了。
下铺的褥子铺得平平整整,比下午厚了一层——李秀英在上头加盖了一床旧棉被。
王简在床边坐下,手掌按在褥子上,褥子底下硬邦邦的,是床板。但那床棉被是晒过的,还留着股太阳的味儿。
他躺下去,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很久,木板上刻着字,歪歪扭扭的,是小时候拿小刀刻的。年深日久,笔画都模糊了,可他一眼就认了出来——“王简”。
就俩字,他自己刻的。那年大概十岁,刚搬进这间筒子楼,觉得有了自己的铺位是件了不得的大事,非得刻个名字宣示主权不可。
王简伸出手,指头摸到那两个字。木板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真实得不像话。
他闭上眼睛。白菜炖粉条的余味还留在嘴里,咸香咸香的。
走廊里手风琴的声音停了,整栋楼慢慢安静下来。偶尔有脚步声从外头经过,踩在水泥地上,闷闷地响。
王简在黑暗里睁着眼。明天。明天就出去找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