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寄存处,脑子寄存处,脑子寄存处)
(平行时空,请勿代入)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京城站。
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停下来那会儿,王简还趴在硬座车厢的小桌板上,脑门上印了道红印子。
车厢里那股味儿——旱烟、汗臭、煤灰,搅和在一块儿,跟一锅煮过头的大杂烩似的。
“到了到了!”
“可算到了!”
四周闹哄哄的,行李架上的帆布袋、蛇皮袋、破木箱被一件件扯下来,磕磕碰碰往外挪。
王简让人潮裹着站起来,膝盖结结实实撞到座位边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低头瞅了瞅自个儿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这是一双在地里刨了五年食的手。
手背上几道冻疮疤,是黑龙江的冬天给他留下的印儿。
王简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可算回来了。
他脑子里还装着另一个冬天的记忆,2026年的。
那会儿他缩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敲到凌晨三点,正给一部年代文收尾。
主角也是个知青,八十年代白手起家,从小摊儿干到商业帝国,爽点密,追读数据也挺好。
然后呢?然后他趴键盘上睡着了,再一睁眼,就是绿皮火车和满车厢的知青。
王简揉了揉太阳穴,跟着人流往车门那边挤。
没谁注意他脸上那种恍惚的神情,满车厢的人都在忙着激动,忙着抹泪,忙着往窗外张望。
五十万知青正乌泱泱地往京城涌,他就是里头一滴不起眼的水珠。
脚踩上月台的水泥地,王简腿一软,差点儿跪下。
五年了。
或者说,两辈子加一块儿,他离开这城市真的太久了。
京城站的红砖钟楼还立在那儿,尖顶上挂着一面钟,时针指着下午三点二十。
月台上到处是人,抱头痛哭的,扯嗓子喊名字的,举着纸牌子接人的。
灰蓝的中山装和军绿大衣挤成一片,偶尔夹着几件花棉袄,算是这灰扑扑地界儿上唯一的亮色。
冷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子味儿,王简缩了缩脖子,他身上那件棉袄薄得不像样儿了,袖口磨得发亮,露出发黄的棉絮。
背上那行囊更寒碜——一个军绿帆布包,底下补了两块,粗针大线缝的,歪歪扭扭跟条蜈蚣似的。
就这点儿,他全部的家当。
王简站原地没动,任由人流从他身边涌过去。
他在消化一个事实:没有系统,没有提示音,脑子里也没蹦出什么任务面板。
他早试过了,从上火车那会儿就开始试,闭眼,憋气,在心里头喊了八百遍“系统激活”“打开面板”“好歹叮一声啊”,屁用没有。
只剩下记忆,满脑子清清楚楚的后世记忆,清楚得邪乎,像是有人把一整个硬盘的数据生生灌进了他脑袋。
小说、电影、电视剧、流行歌,从八十年代一路到二十一世纪,巨细无遗,全在里头。
尤其是那些年代文,他自己写的,别人写的,追过的、养肥过的、骂过烂尾的。
哪年政策会变,哪行风口在哪年爆发,啥东西从啥时候开始紧俏——这些他曾经为写小说查过的资料,现在跟钉子似的楔在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王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算啥?老天爷把他从2026年扔回1979年,新手礼包都没有,光给了一脑袋故事大纲?
“哥!”
那声喊脆生生的,像刀子似的把满月台的嘈杂给劈开了。王简猛地抬头。
出站口的铁栅栏外面,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正踮着脚,拼命朝他挥胳膊。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子长出一截,手指头都盖住了。
扎两根麻花辫,辫梢绑着红头绳,小脸儿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跟点了灯似的,亮得灼人。
王小雨,他妹妹。
王简的脚比脑子快。他拨开人群往前挤,肩膀撞了人也不管,踩着谁的行李也不顾。
帆布包在背上哐当哐当地响,棉袄下摆被风掀起来,灌一肚子冷风。
王小雨也在往他这边跑,跑起来的样儿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俩胳膊甩得高高的,辫子在肩膀上一跳一跳。
跑到跟前了,她倒站住了,仰着脑袋看他,嘴巴一扁,眼眶里蓄满了泪。
“哥,你咋瘦成这样了?”
王简看着妹妹,一时说不出话来。五年前走的时候,小雨才十岁,个头儿刚到他胸口。
现在都快到他下巴了,脸上的婴儿肥退了大半,露出一张清秀的瓜子脸轮廓。
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头转悠时的那股劲儿,又倔又亮。
“长高了。”王简开口,嗓子哑得都不像自个儿了。
王小雨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手忙脚乱地去扯王简背上的帆布包。“给我,我帮你拿。”
“不用——”
“给我!”
王小雨一把抢过帆布包,甩到自己肩上,那包鼓鼓囊囊的,压得她肩膀一歪。
她抹了把眼泪,下巴一扬:“走,回家。”
王简跟在后头,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扛着那破帆布包,在人流里走得飞快。
两根麻花辫甩来甩去,红头绳在灰蒙蒙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月台外头的广场上停着一排排自行车,铃铛声跟吆喝声此起彼伏。
王简看见一辆103路无轨电车慢吞吞地开过去,车窗上结了一层雾气。
路边的国营副食店门口排着长队,队伍里的人把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脚边搁着菜篮子。
京城。
1979年的京城。
这座城市旧得像一张发黄的老照片,每一块墙皮、每一根电线杆都在提醒他,他是真回来了。
“哥,你走快点儿!”王小雨在前头回头喊,鼻头还红着,“我出门儿前把炉子封了,回去得赶紧捅开,要不晚上该挨冻了。”
王简加快脚步。
冷风迎面扑过来,灌进袖口领口,冻得他直哆嗦。
可他胸口那团说不清的东西却越来越热,堵得慌,烧得慌。
五十万知青涌回京城,这座古老的城市就要被他们搅动得天翻地覆,连同这个国家一起,滚进一个从没人见过的时代洪流里。
个体户、价格闯关、倒爷、下海——这些现在还压根儿没人知道的词,会在往后十几年里,一个一个地砸进人们的生活。
而他,脑子里装着这整个剧本。
王简伸手把妹妹肩膀上的帆布包拽回来,背到自个儿肩上。王小雨瞪了他一眼,没再抢。
“小雨。”
“嗯?”
“爸妈,在家不?”
王小雨愣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在唔。”
“那就好”王简说,“那我们快点回去吧。”
王小雨没接话,低着头往前走。走了几步,肩膀开始一抖一抖的。王简装没瞅见。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深深吸了口带煤烟味儿的冷空气,大步走进了1979年的京城。
来都来了。那就把这年代,活成最漂亮的那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