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转过身，眼波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半是嗔怪半是别的什么，像春日将化未化的薄冰，底下却漾着水光。
“你就非得招我？”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
何雨柱只是笑，手指绕着她一缕半湿的发梢：“心里想，手里就跟着想了。”
“德行。”
她别过脸去，从门后取下木盆，兑了温水，将头发浸进去。
水汽氤氲起来，模糊了她侧脸的轮廓。
她洗得很慢，一捧一捧地撩水，仿佛这寻常事里藏着什么要紧的仪式。
烘头发时，她挨着炉子坐下，暖意顺着发丝爬进头皮。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她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问：“京茹姑娘……你预备怎么安排？”
何雨柱正用火钳拨弄炉灰，闻言动作顿了顿：“过两日去公社，把该办的文书都办妥。
年节前后，总要把证领了。”
铜壶嘴忽然“嗤”
地逸出一缕白汽。
秦淮茹望着那缕汽慢慢散在昏黄的灯光里，许久没有应声。
炉火把她半边脸颊映得发亮，另外半边却陷在阴影中。
“想跟我？”
何雨柱问。
她摇摇头，发梢的水珠滴在炉盖上，“滋”
地化作一小团白雾。
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突然擦亮的火柴头，倏地一闪。
“我得走了。”
她站起身，棉裤摩擦凳面发出窸窣的响动。
何雨柱伸手拉住她腕子。
那只手腕很细，他能圈个满把，皮肤底下有温热的脉搏在跳。”头发还没干透，急什么。”
“再待下去……”
秦淮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京茹该起疑了。
你既选了她，往后……就别再碰我。”
“碰都碰了。”
何雨柱的手滑进她潮湿的发间，慢慢梳理着纠缠的发丝，“你方才，不也没躲么？”
秦淮茹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雨柱，别让我成了坏人……”
话没说完，人已被带进他怀里。
她挣了挣，那力道却软绵绵的，像春日柳枝拂过水面，只荡开几圈涟漪便没了声息。
何雨柱的手掌落下来，不重，却带着某种笃定的节奏，像在敲一面只有他们听得见的鼓。
“信我。”
他说。
秦淮茹忽然就不动了。
她伏在他膝上，身子微微弓着，像一张绷紧的弓，又像一株被夜露压弯的草。
那句话钻进耳朵里，竟让她莫名安下心来——明明前路茫茫，明明千不该万不该。
“你可不能……害我呀。”
她声音闷闷的，脸埋在他裤腿上。
“护着你还来不及。”
何雨柱的手又落下来，这次轻了许多，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
……
夜已深得透了。
秦淮茹推门出来时，巷子里的风正卷着碎雪沫子打旋。
她站在檐下定了定神，将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
屋里三个孩子睡得正沉。
棒梗摊手摊脚占了大半张炕，小当和槐花蜷在角落里，呼吸又轻又匀。
秦淮茹立在炕沿看了会儿，伸手替她们掖好被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月光。
她在黑暗里静静站了片刻，才褪了外衣，挨着孩子们躺下。
炕还温着，她却觉得背脊某处隐隐发烫，像被炉火烙过似的，久久散不去。
夜色已深，贾张氏却睁着眼躺在炕上，耳朵竖着听门外的动静。
直到门轴吱呀一响，她才猛地转过脸，目光像钩子似的扎向刚进门的秦淮茹。
“这大半夜的，上哪儿野去了？”
“给您寻饭辙去了。”
秦淮茹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呸！找饭辙？找汉子去了吧？捞着多少好处？”
贾张氏一把掀开被子，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对方脸上。
“钱？谁给我钱？”
秦淮茹眼皮都没抬，“我出去解个手，难道还有人往我手里塞钱不成？”
贾张氏一愣：“你不是说找吃的去了？”
“是啊，给您找着了，还不少呢。”
秦淮茹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您要是饿，明儿一早自己去公厕取，管够。”
这话像盆冷水浇醒了贾张氏。
她狠狠啐了一口，裹着被子躺回去，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起来：“丧良心的东西，拐着弯作践长辈！我贾家造了什么孽，娶进你这么个不孝的货！”
秦淮茹只当没听见，自顾自收拾着炕沿。
那一夜，贾张氏的咒骂声断断续续响到后半夜。
天刚蒙蒙亮，她便憋着一肚子火坐起身，冲着正在梳头的秦淮茹一字一顿道：“我的养老钱，你照旧得给。”
“少一个子儿，我跟你没完。
咱们就看看，到底谁先撑不住。”
秦淮茹依旧沉默，挽好头发便推门出去上班了。
贾张氏气得浑身发颤，冲着那背影尖声嚷道：“好！好你个没心肝的！你等着，你看我敢不敢再去厂里闹个天翻地覆！”
对门的门帘这时掀开一角，易中海探出半个身子，叹着气劝：“老嫂子，消停些吧。
上回你能从保卫科出来，还是我舍了脸去求的情。”
“你要再去闹，人家可不会再留情面。
真关到过年，那滋味可不好受。”
贾张氏那双浑浊的眼睛转了转：“当真？”
“千真万确。”
易中海压低声音，“我费了不少劲才说通的。
老嫂子，眼看要过年了，安安生生过个节多好。”
这话让贾张氏心里打了个突。
她原以为厂里是怕了她撒泼的劲头，若真是易中海从中周旋……再去闹恐怕真要吃亏。
可转念一想，易中海肚里那些弯弯绕，别人不清楚，她还能不明白？这老东西，该不会是存心护着秦淮茹那个赔钱货吧？
她决定再瞧瞧。
倘若秦淮茹真敢断了她的止疼片、养老钱和嚼用……她贾张氏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
红星轧钢厂宣传科的办公室里，科长正板着脸训人。
许大茂垂手站着，这已是连续第三天挨训。
他本是个机灵人，几番琢磨终于回过味来。
晌午时分，许大茂掏钱在厂外饭馆摆了桌酒菜，恭恭敬敬将刘科长请到上座。
几杯酒下肚，许大茂欠身给科长斟满，语气诚恳：“科长，在厂里您就是我的主心骨，我全指着您指点。”
“可这几天，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摸不着门道。
您能不能给句明白话，点拨点拨我？”
刘科长端着酒杯笑了笑，没接话，只慢慢抿了一口。
许大茂迅速将几张钞票从桌底递过去。
刘科长面不改色地收进裤袋，点燃一支烟，缓缓吐出一团灰雾。
“许大茂，你仔细回忆回忆，是不是在厂里冲撞了哪位领导？”
“这绝不可能。”
许大茂脱口而出，“我平日为人如何，科长您最清楚，怎会无故得罪——”
话音未落，他骤然醒悟：“原来真是惹了上面的人！”
“刘科长，请您指点一句，究竟是哪尊菩萨对我有意见？我也好找准庙门，诚心供奉。”
“否则连方向都摸不着，岂不是白费力气？”
刘科长略一点头，夹烟的手指朝许大茂虚点几下，燃着的烟头在空中划出晃动的光痕：“行，还算明白。”
“能有这份觉悟，李副厂长给你的这番敲打，也算值了。”
***
李副厂长？
许大茂满心茫然，暗想：我向来对李副厂长毕恭毕敬，从未有过失礼之处，他为何要针对我？
究竟是哪里触了这尊煞神的霉头？
虽百思不解，他到底没再向刘科长多问。
陪足笑脸送走刘科长后，许大茂下午回到轧钢厂附近，远远便瞧见一张圆盘脸的羊大红等在厂门外。
正憋着一肚子闷火无处发泄，他便拉着羊大红钻进了厂外废弃的水泥管里。
一通折腾之后，他才整好衣裳打算回家找娄晓娥拿钱——要摸清李副厂长的态度，少不了打点周旋，而这离不开娄晓娥手中的积蓄。
刚系好裤腰带走出两步，羊大红却从身后紧紧搂住他：“哥，你别急着走……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许大茂心里泛起一股混杂的情绪。
得意的是，这姑娘对他痴缠得紧，简直把他当作天一般捧着；这般待遇，那个总端着架子的娄晓娥从未给过他。
厌烦的是——羊大红这块肉，滋味实在粗糙，即便说出去也显得寒碜，根本拿不出手。
“有事快说，别拉拉扯扯的！”
“我这儿还有正事要办！”
“哥，我这个月……月事一直没来。”
羊大红吞吞吐吐地低声道，“我有点怕……”
许大茂一时没听明白：“什么没来？你说清楚些。”
“就是女人每月该来的那个……一直没来。”
羊大红声音越来越轻。
月事没来？
许大茂喃喃重复了一遍，猛地转过身瞪向羊大红：“你是说——你可能有身子了？”
“还不确定呢，只是日子过了好些天都没动静。”
羊大红揪着衣角，抬眼看他：“哥，你说我不会真怀上了吧？”
许大茂愣在原地，心里一片混乱。
若是换成娄晓娥，或是其他模样周正的姑娘有了身孕，他怕是早就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定会百般体贴照顾。
可偏偏是羊大红……这怎么可能呢？若她当真怀上了，自己该如何是好？想到孩子母亲竟是这般品性，许大茂只觉得胸口发堵，恨不得破口大骂。
为什么娄晓娥迟迟没有动静，反倒是这个羊大红先有了迹象？
“你这……真是有了？”
许大茂迟疑着开口。
“兴许是，也兴许不是……”
羊大红扯住他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哥，我要是真怀上了，你可不能不管我呀！我这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身子都给了你了……”
许大茂心烦意乱，摆摆手打断她：“等真确定了再说吧，现在急什么。”
羊大红连忙点头，不敢再多话。
满腹心事的许大茂拖着步子回到自家屋前，推门一看，娄晓娥并不在屋里。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到聋老太太家门口，扬声喊道：“蛾子，回家来，我有事和你商量！”
毕竟夫妻之间没有隔夜仇，况且羊大红这事棘手得很，李副厂长那边的压力也像悬在头顶的刀，若不尽快解决，自己往后日子绝不会好过。
他喊了几声，里头却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上前细看，才发现门上了锁。
“奇怪，这是上哪儿去了？”
许大茂嘀咕着。
“许大茂，找老太太啊？”
刘光天从旁边探出头来。
“我找我媳妇。”
许大茂皱着眉，“这节骨眼上不在家，能去哪儿？”
刘光天摇摇头：“那我可不知道，你自己媳妇还得自己找。”
正说着，二大妈端着一盆污水从屋里出来：“许大茂，找娄晓娥呢？”
“是啊二大妈，您见着她了吗？”
许大茂连忙问。
“见着了，晌午那会儿她扶着聋老太太出门去了，具体去哪儿我可说不准。”
二大妈答道。
许大茂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跑回娘家就好，至少家里的钱财还稳妥。
……
厂里的会议室内，杨厂长正做着最后的总结发言：“关于后勤处增设一名副主任的提议，由李副厂长提出，我个人原则上表示同意。
方才各位与会同志也都发表了看法，现在进行最终表决。”
“同意增设副主任的同志，请举手。”
会议室里手臂齐刷刷地举起。
杨厂长点了点头：“好，这项决议将向上级申报，预计春节后就能得到批复。”
他与李副厂长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会议的核心议程便到此告一段落。
散会后，李副厂长径直来到食堂主任办公室，将王宝山与何雨柱都叫到跟前。
“厂里已经统一了意见，事情基本上定下来了。”
李副厂长语气平稳，“等春节过后，上级批复下来——王宝山，你就是新设的后勤处副主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