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桐穿过万族试炼场的隐秘通道,回到苍梧星时,皇宫檐角的铜铃正被晨风撞出一串悠长的清响。
她没顾上歇脚,连藤囊里那壶没喝完的翠髓都没掏出来,径直朝姐姐青梧的值房走去。
青梧正在值房里整理各柱送来的文书,浅碧色的长衫袖口挽着,指尖捏着一卷藤纸在灯下细看。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青桐,嘴角先弯了一下,随即又收住了,妹妹的步子比平时急,脸上的神情也不对,像是揣了什么事拿不定主意。
“回来了?”青梧把藤纸搁下,往椅背上一靠,“怎么这副脸色?”
青桐在门口站了一拍,反手把值房的门掩上,走到姐姐面前,从藤囊里摸出那枚影音石,在手里攥了两攥,才犹犹豫豫地递过去。
青梧接过影音石,没有立刻打开。她深深地看了妹妹一眼,把影音石往袖口里一收,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度:“发现了什么?”
青桐环顾了一圈值房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才凑到姐姐耳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姐,你看看记录里面,我特别标注的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我觉得他们很眼熟,但是又想不起像谁。”
青梧的眉梢动了一下,没接话。她站起来,把袖口的影音石拢好,朝值房外面走去。
青桐跟在后面,两姐妹一前一后穿过皇宫的回廊,绕过几道活藤拱门,最后在皇宫深处一间密闭的密室前停下来。
青梧把掌心贴在门面的藤心纹路上,纹路亮了一拍,石门无声滑开。
密室里只嵌着几颗荧光苔石,光线暗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
青梧在石桌前坐下,把影音石搁在桌面上,指腹贴着晶面轻轻摩挲了一下,才将灵力灌进去。
影音石里的记录一帧一帧铺开来,从合金长城的轮廓到糖醋排骨岛的海滩,从炎翎族皇宫的正厅到霜巨灵王城的城门,画面一帧接一帧地掠过。
青梧看得不快不慢,遇到青桐标注过的段落就停下来多看两遍。翻到那个扎马尾的少女扛着锤子从队伍里走出来的画面时,青梧的手停了一拍。
她把画面放大,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息。
“女皇?”那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说完她自己先僵了一拍,随即又摇头,把画面往旁边挪了挪,重新对了一遍,“不对,只是和女皇很像,像是年轻版的女皇。”
青梧忽然惊醒过来,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眉心拧了起来。我说了什么?像女皇?
她盯着张语糯的脸看了好几分钟,把画面放大到能看清每一根睫毛的程度,又缩回去对着整体轮廓比了一遍。
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收束的角度,跟女皇瑶光确实有七八分像,但又不完全是同一个人。
这个少女的面孔更年轻,更鲜活,眼里的光更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得比女皇深一些。
青梧把画面定在少女啃鸡翅时被逗笑的那一帧上,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把影音石往后拖了一截。
张景行的脸出现在画面里时,青梧再次愣住了。
那个高个子青年的面容比少女更难辨认,但眉眼间还是有女皇的影子。
眉骨的高度、鼻梁的起势、尤其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出拳时微微眯起来的形状,跟女皇在议会上被激进派气得眯眼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青梧把画面停在青年变熊那一段上,反复看了三遍,又把画面拖回去跟少女的脸并排摆在一起。
这两人是亲兄妹。
青梧不敢再往下想了。她把影音石从桌面上拿起来,砰的一声收进藤囊里,动作比平时重了不止一倍。密室里安静下来,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在石壁之间来回荡着。
她在密室里坐了半天,把那些翻涌的念头一个一个按回去又浮上来。
女皇瑶光的脸、少女张语糯的脸、青年张景行的脸,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排都排不对。
女皇没有子嗣,这是整个瑶林族都知道的事。可那两个年轻人族的面孔,跟女皇像到这个程度,总不能是巧合。
直到把震惊的思绪勉强压平了,青梧才站起来,推开密室石门,缓缓走了出去。
皇宫回廊里的日光比密室里亮得多,她眯了眯眼,站在回廊下面,望向女皇宫殿的方向。
殿顶的藤蔓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檐角的铜铃一声接一声地响着。
她攥着藤囊里的影音石,站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儿。这份记录,到底交不交给女皇?
青桐一直守在密室外面,蹲在回廊拐角的活藤柱子底下,手里的藤囊被她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腹在藤囊的系带上磨出了一道浅印。
她听见密室里半天没动静,又听见一声闷响,像是影音石被重重搁在石面上的声音,心里越发七上八下。
等密室石门终于滑开,青梧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时,青桐腾地站起来,几步迎上去,浅碧色的脸上写满了“到底怎么回事”的急切。
“姐,你看了?那个女孩像谁?你认得出来吗?”
青梧没接话。她朝回廊两侧扫了一眼,攥住青桐的手腕,把人往密室里一带,反手把石门合上。
掌心的灵力灌进门面的藤心纹路,一道淡碧色的屏蔽法阵从门框四周漫开来,把整间密室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气息都漏不出去。
密室里只剩荧光苔石的微光。青梧转过身来,双手按在青桐的肩膀上,浅碧色的面孔绷得极紧,眉眼里那层平日里待人接物的温婉这会儿全收起来了,底下露出一种青桐很少在姐姐脸上见过的郑重。
“青桐。”青梧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现在非常严肃地警告你。这一次你去万族试炼场发现和记录的任何事,都不能向任何人说。你最好出了这个门,就忘记一切你看到的。”
青桐被姐姐按着肩膀,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绷着的神色,心里那点好奇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换成了一种发紧的预感。她收起脸上那点打听消息的急切,狠狠地点了下头。
青梧盯着她看了两息,确认妹妹听进去了,才继续往下说,声音压得更低,按在青桐肩膀上的手指收紧了一分:“这件事可能会让我们族内陷入更加混乱,导致我们族陷入灭亡。所以你一定要保守这个秘密。”
青桐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大半:“姐……到底看到了什么?严重到这个地步?”
青梧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双手从妹妹肩膀上收回来,在密室里来回走了两步,鞋底踩在石面上发出极轻的叩击声。
走了两圈才停下来,侧过身,偏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枚影音石,又转回来看着青桐。
“那两个年轻人族,那个女孩和那个男孩。”青梧斟酌着措辞,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提上来的,“他们的脸,跟女皇陛下有七八分像。女孩像年轻时候的女皇,男孩眉眼间也有女皇的影子。”
青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拍。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跟女皇像?可女皇没有子嗣啊,整个瑶林族都知道,”
“所以我才说这件事不能往外传。”青梧打断她,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女皇没有子嗣,这是族里公认的事。
可那两个年轻人族的面孔摆在那里,像到这种程度,总不能是巧合。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激进派第一个就会拿来做文章。
他们会说女皇在外面留了血脉,会说女皇把瑶林族的血脉外流给了低等文明,会拿这件事在议会里逼女皇退位。”
青桐的脸白了一层。她不是不懂族里那些弯弯绕绕,激进派和保守派吵了上千年,逮着一点由头就能闹上几个月。女皇要是被扣上“血脉外流”的帽子,激进派能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喂给整个议会。
“还有。”青梧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度,“幽影族那边一直在找机会插手我族内政。这件事要是漏到他们耳朵里,黯那个老东西能把它编出十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都够女皇喝一壶的。”
青桐把藤囊往怀里紧了紧,浅碧色的脸上那点方才还挂着的松快彻底褪干净了,换成了一种被压了重担的紧绷。“姐,我明白了。出了这个门,我什么都不记得。”
青梧点了点头,伸手把石桌上的影音石收进自己的袖口里。“这份记录我收着。你那边还有没有备份?”
“没有。就这一份。”
“好。”青梧把袖口拢好,走到门边,掌心贴上藤心纹路,把屏蔽法阵收回去,“你先回去歇着。这几天别跟任何人提你去过万族试炼场的事。有人问起来,就说你去巡查边境了。”
青桐应了一声,朝石门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姐姐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把那个问题问了出来:“姐,那这份记录……你打算交给女皇吗?”
青梧站在密室里,袖口里攥着那枚影音石,浅碧色的面孔在荧光苔石的微光里明暗不定。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