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杂音都没有的死寂。白小月守在机房调试了一上午,所有频段一片寂静,连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求救信号都没有了,卫星频道里也是一片空白,像整个世界都哑了。
连高空气球的信号都没了。白小月摘下耳机,脸色有点发白,之前还能搜到几个浮空城的导航信号,今天早上也没了。不知道是他们关了还是被红雾干扰了。
可能是升得更高了。林砚说。
他记得前世这个时间点,浮空城在红雾浓度稳定之后会升到平流层更高的位置,脱离地面红雾的最高层,之后地面上就很难再收到他们的信号。从地面往上看,只能在云层里偶尔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别找了,没信号就没信号。林砚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座孤岛,外面的事跟我们没关系,守好自己的门,种好自己的地,比什么都强。
白小月点了点头,把耳机挂起来,关掉了电台。电台开着费电,既然什么都收不到就没必要再开,以后每天早晚各开十分钟扫一遍频段,有信号再说,没信号就关了。
这个决定在午饭的时候通知了所有人。林砚没说太多,只说外面的联系断了,以后我们只能靠自己,规矩照旧,谁也不许私自出门,谁也不许给外面人开门。食堂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吃饭的声音,大家的反应比林砚想象的平静得多。
断了也好。老周喝了口菜粥,慢悠悠地说,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看多了也闹心,断了清净,我们过我们的日子。
马叔吧嗒了一口烟袋,点了点头没说话。老王往嘴里塞了半个馒头,含糊地说:有吃的有喝的有地方住,断就断呗,我以前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也没人来跟我说句话,还不是照样过。
几个老人一带头,年轻人也松快下来。大刘啃着馒头说:就是,我以前一个月也不打一个电话,断不断的对我没啥影响。小孟小鹿偷偷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饭。小雨咬着馒头问刘婶:奶奶,我们以后就一直在下面住吗?刘婶摸了摸她的头:下面暖和,还有饭吃,不好吗?小雨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年糕也在下面,不怕。
年糕窝在小雨脚边,喵了一声。
下午江棠把剩下几块菜全部种完了,一共十八块,六块快菜、六块生菜小油菜、四块番茄两块黄瓜,番茄和黄瓜搭了架子用绳子引着藤,架子是老王用废钢筋焊的,刷了防锈漆结实得很。最靠近共鸣区那几块小白菜一天一个样,江棠量了量,三天长了五厘米,这种生长速度她以前只在实验室见过,还是在催熟剂喂到顶的情况下。
这地真邪性。江棠跟林砚说,同样的土同样的水同样的种子,怎么那几块就长这么快?
可能是地下有温泉,温度比别的地方高。林砚随口说。
也有可能。江棠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蹲下来继续给黄瓜绑藤。她这种搞技术的人有个好处,遇到解释不清的事情先归因为未知自然条件,踏踏实实干自己的活,等有条件了再慢慢研究,不会钻牛角尖。
林砚趁下午没人的时候把这几天攒的晶核喂了共鸣区。三只蚀变者的小米粒大小的淡红色颗粒,加上两只变异犬的两颗更大一些的暗红色晶体,一共五颗,全部靠近共鸣区让它吸收了。小颗粒几乎一秒就化,两颗大的多花了十几秒,吸收完之后共鸣区的红色能量层比之前亮了一点,但没有什么质的变化,像往大湖里倒了几杯水。
按照这个速度,要让共鸣区有明显的进化,至少得猎杀上百只蚀变者或者几十只变异兽。林砚不急,慢慢来,日子长着。
下午张磊带大刘小孙在走廊里练斧头,练了一会儿觉得拖把杆手感不对,干脆拿真斧头上手,劈秦师傅焊的铁桩。一斧头下去火星四溅,铁桩上劈出一个白印子,张磊的手震得发麻。秦师傅在旁边看着,抽了口烟说:别用蛮力,用腰劲,斧头举过头顶顺势往下带,光靠胳膊力气再大也劈不深。
张磊照着秦师傅说的试了几下,果然越劈越顺,一斧头下去能劈进去半寸。大刘和小孙也跟着学,三个人练得满头大汗,地上掉了一层铁屑。
傍晚时分马叔上去换岗,过了十分钟对讲机里传来他的声音,声音有点奇怪,不是紧张,是困惑:林总,你上来一下,西边天上有点不对劲。
林砚立刻上了岗楼,顺着马叔指的方向往西看。红雾在傍晚稍微稀了一点,西边的天际线上方,红雾顶端,云层之间,有一个小小的暗蓝色光点,一动不动悬在那里,不像是星星,也不像是灯。光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我盯了五分钟了,不动。马叔说,那是什么玩意儿?
林砚拿望远镜看了很久。望远镜倍数不高,看不真切,但那个暗蓝色光点的形状隐约是个拉长的梭形,光点下面有几个更小的亮点闪了一下又灭了。他认得这个东西,前世他在红雾里见过很多次,浮空城飞到平流层之后,在特定的气象条件下,地面上偶尔能看见它腹部的航标灯。
这就是浮空城。它在天上,离他们三十多公里高,像一只悬在云端的巨兽。
应该是军方的什么东西,高空探测气球之类的。林砚放下望远镜,语气很平淡,不管它,跟我们没关系。
马叔点了点头,没多问。林砚又在岗楼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暗蓝色小光点,一直到红雾又浓起来把它彻底遮住,才慢慢下楼。
晚饭加了个菜,林月开了一罐红烧肉罐头,蒸了一大盆,整个食堂都是肉香。红烧肉炖土豆,土豆是之前囤的,放了这么久还是好的,吸饱了肉汁比肉还好吃。小雨啃着一块土豆,嘴角沾了油,刘婶笑着给她擦。
晚上苏知予查完房,在走廊里碰到林砚,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地下走廊里亮着昏黄的应急灯,光线很暖。
今天怎么了?苏知予问,你从岗楼下来之后话就少。
没什么,看见点东西。林砚说。
危险吗?
不危险,离我们很远。林砚说,一时半会儿到不了这儿。
苏知予点了点头,没追问是什么。她就是这样,他不说她从来不问,只是在走到他宿舍门口的时候拉住他的手,仰头看着他:别想太多,吃饭睡觉干活,日子总归要过下去的。
林砚点了点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苏知予笑了,转身回自己的宿舍,关门之前冲他摆了摆手。
夜里林砚躺在床上没立刻睡着,听着通风口里隐约传来的嘶吼声,想着天上那个暗蓝色光点。浮空城已经到位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住进了他们的金窝银窝,脚下地面上的人在红雾里挣扎成什么样,他们大概根本不在乎。
没关系。
他有四十六个人,有粮有枪有电,有刚种下去的十八块菜,有地下四层不被红雾侵扰的空间,有这群愿意跟着他的人。天上的人过天上的日子,他们在地下种他们的地。
谁也别碍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