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龙王的车驾行驶得很慢,慢到阿茶从离开树影山庄算起,只用了二十天就追上了南巡车队的尾巴。
七月廿一,南庐县县城。
根据县城百姓的传闻,海龙王要在这里停留三天左右,阿茶在外面晃了一整天,发现并没有下手的机会——县城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驻扎在各大县城附近的兵马部又很近,就算来硬的,自己也绝对跑不掉。
云雨这丫头还真是会给人出难题。
不得已,阿茶只能一直跟下去,还不能跟得太明显。又跟了二十天,得到的好消息是海龙王此次南巡的终点比较远,在东乾州接近最南端的鬼笑镇。考虑到对方是坐车走,自己只能凭借两条腿,估计走到了自己也快废了。
再三计划之后,阿茶将目标定在了车队预计在十天以后会到达的里巷镇。
这一个多月来,她收集了许多关于海龙王的喜好——
和端庄文静的螭龙王、冷静尚武的玄武王不同,海龙王特别喜欢打扮自己。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差人去买各种首饰等小玩意儿,也有传言是海龙王自己便装出行、亲自挑选的。除此之外,还会在当地找很多本地青楼中有名的女子,来帮她打理头发、换成当地流行的发型。
阿茶将地点定在里巷镇就是这个原因——虽然是镇,但这里却有着东乾州南部最大的青楼。只要能混进去,就有见到海龙王的机会。
——只要能接近海龙王,弄到一撮头发还不是手到擒来?
甚至都不用跟人动手打架。
可惜,阿茶实在是不懂得什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竹林村的私塾“夏竹馆”里学的东西全都还给先生了,唯一留下来的就是认得几个大字。
——现在她后悔极了,当初要是好好念书,再不然和娘亲学学化妆之类的,现在也不用这般苦恼。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箫”——还吹得不怎么好。当年只是看到娘亲在吹箫时的模样很漂亮,便缠着娘亲学过一阵,后来因为贪玩就给扔了。
提前七天赶到了里巷镇,阿茶特地买了根竹箫——这玩意儿可真贵,花了她三两银子。不过也没办法了,不是随便哪个女子都能进青楼的,再怎么说自己也得有个手艺。
总不能在那雅致的地方舞刀弄剑吧?
别闹了,掌柜会把自己赶出来的。
——没办法了,自己也不会别的东西,练吧!她只有四天的时间,必须在海龙王到达前三天进青楼,还得给人留下个深刻一些的印象,否则人家根本就不可能选中自己。
就这样,阿茶在买到箫之后直接跑进了镇外的山里——她不敢在客栈里吹,怕扰民被人揍。来到没人的地方、回忆了一下娘亲当年教的那首曲子,阿茶深吸了口气,将嘴唇凑到了吹口附近——
一个时辰之后,狼来了。
但这还不是最打击人的。
更让阿茶受伤的是,狼群并没有攻击她,也没有走,而是和她保持着数丈的距离,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她。
最让她难过的是,当她发现狼群的时候,对方似乎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有几只甚至趴在地上,眼睛都闭上了。
阿茶气得差点儿没把后槽牙咬碎了——自己吹得有这么难听么?!
难听到狼群把自己当成同类?!
然后——
在她停止吹箫的时候,狼群们打了个哈欠,竟然全都转身走了!
走了!!
一只都没留下!
而且还是散着步走的!一点攻击她的意图都没有!
阿茶差点儿把手里的竹箫给撅了。
正生气的时候,头顶忽然被什么东西给砸了一下,那是一颗松球——这片林子是松树林,现在是八月下旬,松球也该掉下来了。一开始她还没在意,直到第二颗、第三颗,她才抬头看了一眼。
“本姑娘扔的要是刀子,你现在都死三回了。”树枝上,一名少女骑在那里,脸颊绯红,笑吟吟地望着她,“还有,你吹得难听死了,吵得本姑娘觉都睡不好。”
——后来她才知道,少女脸红是因为憋笑憋的,她在上面听了一个时辰了。
“云雨?!”阿茶吓了一跳,“你怎么会在这里?!”
“本姑娘怎么不能在这了。”云雨又扔了个松球下来,正砸在阿茶的额头上,“好好的刀不练,怎么玩起箫了?”
“与你……”阿茶本想说“与你无关”,后来一想,自己想混到海龙王身边,就是为了帮这家伙搞到海龙王的一撮头发,好和她交换螭龙王的玉佩,也不算是无关,“……还不是为了那块玉佩。”
说着,她摘下了腰间的佩剑,朝着少女扔了过去:“第一个约定已经完成,树影山庄的庄主死了,这是他的佩剑,不相信的话,就拿着这个找山庄的人问问,这把剑,他们庄主从不离身。”
“相信,怎么不信。”云雨接住了剑,拔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了鞘中,“我见过树影山庄庄主的佩剑,跟这个一模一样,干得不错,阎王刀。”
“……别用这个叫我,我有名字。”
“好吧,纪红纱。”云雨从树上跳了下来,趁着对方不注意,一把抢过了她手中的竹箫。阿茶本想夺回来——开玩笑呢!三两银子!够她吃一个月的!
可当云雨将红唇凑到吹口、一首低沉苍凉的曲子从竹箫中飘出来之后,阿茶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知道这首曲子。
在竹林村的时候,娘亲经常吹这首。
当云雨吹奏一曲,阿茶才从回忆的恍惚中回过神来:“……你怎么会吹这首曲子?”
“又不是什么名曲,就是有些古老,而且失传了很久,”云雨用修长的手指夹着竹箫转了几圈,“这曲子名叫‘花海’,原本是九阴州一名算命先生为了纪念故去的老友所创,但因为曲调实在是太生僻了,没几个人愿意学。恰好本姑娘挺喜欢玩这东西,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得到曲谱。”
“话说,你练这玩意儿干嘛?有这功夫不如想着怎么弄到海龙王的头发。”少女将竹箫扔还给了阿茶。
“我……”阿茶的脸一下子红了——想到这家伙在树枝上听了一个时辰,她只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太丢人了。
“这样,我这人比较好奇,只要你告诉本姑娘为什么要练这东西……让本姑娘教教你也不是不行~”云雨笑得十分欠揍,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逗逗眼前这个闻名江湖的罪犯了。
“我要进青楼。”阿茶思考再三,决定放下脸面——这玩意儿又不能当饭吃,笑话就笑话吧,自己旅行的时候那穷酸样也没少让人笑话,不差她一个,“海龙王会从各地的青楼中选出一批女子替她打理头发,可我不会琴棋书画,又不懂诗词歌赋,只是很久以前和娘亲学过一点竹箫……”
“原来如此。”云雨笑着凑近阿茶,抬起手捏住了她的下颌左右看了看,那眼光好像在打量一件艺术品,“可惜了~若是在大一统之前,你光靠这副皮囊就能在全天下的青楼中吃得很开,当上头牌也不费什么劲儿。可惜了,大一统之后,皇帝不准青楼再做那些肮脏的交易,你这副皮囊也算是白长了。”
“现在的青楼,可是个风雅的地方。”云雨连道了两声“可惜”,这才放开了阿茶,将她手中的竹箫摆正位置,“本姑娘就大发慈悲,教教你好了——首先你的指法就不对,另外风门的形状不对,口风太急了,口劲的技巧也完全……”
“……啥是风门?”阿茶打断了云雨的话,问出了一个令对方吐血的问题——
“……要从这里开始教?!你以前都学的啥啊?!”少女眼睛都瞪大了。
“以前是我娘亲带我玩的……”阿茶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她没教我那么专业的……”
“行吧,你听着,”云雨叹了口气,有些后悔应下这个差事了,“风门的形状就是口型,是你在吹的时候‘气’进入竹箫的开始……”
云雨花了一个时辰才让阿茶明白竹箫的基本吹奏方法,随后又教她指法和音律的技巧。教了整整半天的时间,阿茶吹得腮帮子都疼了,这才在少女骂骂咧咧的同意中放下了手中的乐器。
“——要不然你换个玩玩得了,当年本姑娘教我姐弹琵琶都没这么费劲儿!”云雨气得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树根上——她教了一下午,骂了一下午。云雨本不想骂人的,但阿茶实在是太笨了。
这家伙天生就不是玩乐器的料。
“……那你教我诗词歌赋?”阿茶也不想练了,她感觉这玩意儿比练刀都难。
“行吧,看你字儿认识得不少,作首诗来听听,本姑娘先看看你什么水平。”
“哪方面的?”
“随便。”云雨嗓子都骂冒烟了,现在是一个字儿都不想多说,只是拿出水袋一个劲儿地喝水。
“嗯……”阿茶看了一眼周围,沉吟了片刻,学着当年教书先生的模样摇头晃脑地说道,“今天学竹箫,让云雨来教,她也教不会,我也学不好!”
“噗——咳咳咳……”
云雨好悬没一口水活活呛死,好不容易顺过气儿来,少女瞪大了眼睛看着阿茶,过了很久,她默默地收起了水袋,默默地拿起竹箫放在了阿茶的手中——
“来,乖啊,咱再商量商量吹箫的事儿……”
“那诗词歌赋……”
“你就当我放了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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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阿茶和云雨在松树林里住了三天。
一开始狼群还在阿茶吹箫的时候偶尔过来看看,后来连来都不来了,大概是真的把她当成同类了吧。
云雨倒也遵守约定,除了去里巷镇买吃的,基本上就和阿茶待在一起。现在她算是明白为啥这姑娘要来深山老林里练吹箫了。
这要是在镇上的客栈里吹,头一天衙门就得给她抓起来。
再揍个二十大板。
一点儿都不冤。
好在阿茶还算努力,经过三天的调教,也算是吹得有模有样了。拿云雨的话来说,阿茶的技巧可以忽略不计,充其量只是在用死记硬背的方法按音孔。但她的感情很到位,或许是真的在怀念过去的某段日子吧,再加上《花海》这首曲子本来就是为了纪念故去的老友所创,阿茶本身这辈子的经历也不是很顺遂,竟真的让她吹出了一丝感觉。
怎么说呢,这曲子一吹,就能让听的人感觉这姑娘一辈子挺不容易的。
“……就这样吧,青楼应该会留下你。”见她也没什么长进了,云雨将一个铜镜挂在树枝上,“你来这里坐着,我教你梳头。”
“……梳头你也会?”阿茶乖乖地坐在了铜镜对面的石头上——她现在对云雨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才是女人该会的东西!
看看自己,满身伤痕,手上都是磨出来的茧子,天天拿个大刀耍来耍去,哪里还有个姑娘的样子。
连同为武者的何羽师姐都知道如何打扮自己。
“本姑娘什么不会。”云雨哼了一声,将另一块铜镜挂在了自己脖子上,和对面的铜镜遥相呼应,让阿茶能看到自己在做什么,“女人嘛,总是得会点儿这东西才像样,否则将来你恐怕连个婆家都找不到。”
“……我这个样子,哪有人敢娶我。”阿茶叹了口气,这种事儿她就从来没想过。
“难说,万一将来碰到个情投意合的呢。”云雨一边替她改变着发型一边说道,她的手很巧,阿茶的高马尾被放下来,在她手中的梳子下改变着各种形状,“说实话啊,本姑娘不是恭维你,你底子不错的,好好收拾收拾,迷倒一大把男人不在话下。”
“算了,我心有所属,如果不是他,别人觉得我再好看也没用。”也许是相处得多了,再加上云雨这丫头似乎有一种莫名的亲和力,让阿茶对她渐渐卸下了防备。
——若自己不是什么“阎王刀”,而是在竹林村一直过着平静生活的话,云雨这样的人,也许会和自己成为传说中的“闺中密友”吧。
可惜了,现在这些,都不过是幻想。
“一直追着你的那个小捕快?”珊瑚县的时候,云雨曾听阿茶提过这事儿,“怎么,你俩还没碰面?”
“一个多月前见过一次了,只是……他没认出我,我还戴着树影山庄的面具。”提到这个,阿茶有些失落。
“脑袋别动,看着正前方——你为啥不和他相认?也许他会帮你。”云雨摆正了阿茶垂下的头,有些好奇地问道。
“他是个好捕快,前途一片光明,我不能把他卷进来。”想到一个多月前和北宫离见过的那一面,阿茶感觉心中踏实了不少。
嗯,梨子还是当年的梨子。
他说,自己死后,会为自己立一块墓碑。
在家乡竹林村的习俗中,只有父母和夫妻,才有资格为逝者立碑。
这让阿茶感到十分安心,也第一次感觉到,死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想到这,她下意识地笑了出来。
“……你笑起来,不是挺漂亮的么,干嘛总板着个脸。”云雨听完没有评价什么,只是扶着她的下颌,让她看向镜中的自己。
铜镜中,绝代的美人眉黛舒展,嘴角微弯,带起了一双浅浅的酒窝。阿茶看着镜中换了个发型的自己,一时间竟愣住了。
“——这是我啊?!”良久,她才惊讶地说道。
“废话,难道是我啊?!”云雨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套发型记住了多少?差不多的话我就教你下一套……”
“……抱歉,没记住。”阿茶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刚刚一直在想梨子的事儿,根本就没留意云雨在做什么。
“……阎王刀,有时候本姑娘真想一刀砍了你。”云雨恨得牙根直痒痒。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