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碎石路,车厢颠得要散架。
谢淮舟把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往怀里拢了拢。
刘铁柱坐在对面,喉结滚了一下。
“队长,那馒头掰我半个呗。”
谢淮舟攥紧包口。
“看着就宣乎。”
刘铁柱干笑两声往前挪。
“炊事班蒸的那面疙瘩,砸狗都嫌费劲。”
刘铁柱见谢淮舟不松手,只能往后仰回去。
“不给拉倒,抠搜的。”
谢淮舟掌心贴着包面,底下透出馒头的温热。
铁盒被两件防弹特种背心裹在正中间,旁边的咸菜罐子跟着车身晃荡。
往常出任务,背包往腿上一扔拉倒。
这回车子只要颠一下,他的手掌就得提早盖上去。
车轮重重磕上大石头,铁盒隔着帆布硌在膝盖骨上。
谢淮舟手臂收拢,将包紧紧压进胸口。
吉普车卷着黄土扎进边境临时指挥部。
方虎攥着地形图站在帐篷外,冲谢淮舟扬了扬下巴。
帐篷里捂着一股发霉的潮气,昏黄的应急灯打在桌面上。
方虎一巴掌拍在密林深处的红圈上。
“蝎子的人藏这儿,外围两道暗哨,里头有个制毒工坊外加两处武器库。”
刘铁柱脖子伸长过去。
“外围摸清没?”
方虎咬着后槽牙。
“昨天侦察二组进去八个人,抬回来三个。”
刘铁柱刚搭在桌沿的胳膊顿了一下,慢慢滑了下来。
谢淮舟顺着红圈往外围山路扫过。
方虎拿着红蓝铅笔在圈外又画了一道。
“三条新踩出来的山路,林子里埋了绊雷,巡逻翻了一倍。”
一张照片被甩在地图边缘,相纸角已经卷边。
谢淮舟伸手按平。
照片里是林子深处的铁皮棚子,外头停着两辆盖油布的改装车。
方虎指尖戳向车身。
“加装钢板的铁皮车,两挺重机枪架在上面,人数还没摸清。”
方虎把地图转个向,指着东侧山梁,接着交代任务。
“通讯受干扰,进去就成瞎子,铁鹰从这儿切入摸掉外围哨点,给主力开路。”
他抬头看着谢淮舟,眼底爬满血丝。
“上回你们端的那个窝点,放这儿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谢淮舟没吭声,伸手把地图扯过来。
“没回来的人,具体在哪儿出的事?”
方虎在图上点了三个坐标。
谢淮舟看清后,把地图折成方块塞进胸前口袋。
出了指挥部,铁鹰小队一头扎进原始密林。
烂泥没过鞋帮。
谢淮舟走在最前面,脸上涂着伪装油彩。
军靴陷进腐殖层,拔出来带起一串发臭的泥泡。
树根全藏在泥底下,一脚踩空大半条腿就得陷进去。
刘铁柱抬手挡开一截带刺的藤条,刺尖刮过脸侧,留下一道血梗子。
他脸颊肌肉抽动着没敢出声。
谢淮舟停住脚步,左手握拳高举半空。
所有人迅速扑进烂泥里。
子弹贴着树皮削过去,木屑崩得到处都是,全落在枯叶堆上。
谢淮舟半张脸贴着发臭的泥水,回头看向刘铁柱。
他食指并拢朝左侧飞快比划两下。
两名队员迅速翻滚,往侧翼包抄。
剩下的人贴着地皮往低洼处挪。
枪声还在响,子弹从头顶穿梭过去。
打断的粗树枝砸在手背上。
刘铁柱咬紧牙关往下爬,泥水顺着领口直往裤裆里灌。
胸前的长枪磕在树根上,他赶紧用手背垫着往回拽。
左前方的侧翼响起两声干脆的点射。
头顶压制的火力随即停歇。
谢淮舟趴在泥里没动弹,断裂的树枝勾住了他的衣袖。
侧翼包抄的队员从树干后探出半个头。
谢淮舟等足了十秒,确认周围没了动静。
他慢慢拨开身上的枯枝,朝东侧山梁打出继续推进的手势。
海岛后院的日头毒得要把地皮烤化。
只有苗床那块旧纱布底下还留着点阴凉。
姜黎蹲在地垄边,手里端着磕掉瓷的旧搪瓷缸。
她掐着水量往树根旁边倒。
五棵小苗才移栽三天,已经窜到了小腿肚子高。
旧纱布眼看就遮不住了,叶子绿得直晃眼睛。
姜黎把缸底最后一口水倒给最边上那棵。
她伸手捏碎旁边的土坷垃。
“长这么快干啥,叶子能当饭吃啊。”
篱笆外站岗的小战士耳朵动了动,脑袋刚转过来一半。
姜黎抬起头。
小战士连忙把脖子梗直,汗水顺着通红的耳朵往下淌。
姜黎扯了下嘴角。
“你还杵在太阳底下烤,回头中暑倒在我家门口我可不管。”
小战士腰杆挺得像钢板。
“报告,我不热。”
这嗓门大得把外头巡逻的兵全招过来了。
姜黎低头装没看见。
她伸手去拢苗床边的土,竹片又被长高的叶尖顶得往上翘。
她只能上手把竹片往高处拔。
旁边那根竹片松动倒下,她沾着一手烂泥去按。
李玉兰提着红双喜暖水瓶走进来,胳肢窝里还夹着两个茶缸。
“我在大门口就听见你在这儿骂树。”
李玉兰把暖水瓶放在小板凳边上。
看见姜黎两手泥,她隔着老远把空茶缸递过去。
“这宝贝前天还没脚踝高,今天就长疯了。”
姜黎接过缸子坐在板凳上,脚尖心不在焉地踢着碎土块。
李玉兰倒了半缸热茶。
姜黎捧着缸子吹气,眼睛却直往篱笆外头的大路上飘。
“也不知道淮舟这回什么时候能着家。”
茶水冒着白气,她一口没喝。
李玉兰拧瓶塞的手停住,跟着往外看。
“淮舟是老侦察了,吃不了亏。”
姜黎把茶缸放回膝盖上。
“走前换衣服,肩膀上那道口子结的痂还没掉利索。”
院子角落里,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仔在墙根刨食。
一只花花绿绿的小鸡仔没头没脑地扎进菜畦里。
两根嫩生生的小葱被踩趴下。
姜黎放下茶缸,抓起脚边的石子扔过去。
“去去去,葱都让你踩成麻花了。”
小鸡仔扑腾着翅膀乱叫,老母鸡不服气地回头打鸣。
李玉兰笑得直拍大腿。
“你前面护着国家战略物资,后面连两根葱都不肯吃亏。”
姜黎几步跨到地里,心疼地把倒伏的葱管扶正。
其中一根已经折断。
她抹掉断口上的泥,掐着那根残葱往回走。
刚走到篱笆边,脚步停了下来。
小战士依旧紧盯着院门外头。
谢淮舟走前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离开安保视线。
姜黎捏着手里的葱叶,目光越过小战士的肩膀往外看。
海风吹得篱笆乱响。
大路上一辆自行车打着铃过去,再也没了动静。
潮热的雨林深处,谢淮舟整个人紧贴着长满青苔的山壁。
他左手举在半空,五指张开。
前方不到五米,有一条被人硬踩出来的泥路。
路边草丛里挂着几个生锈的空罐头盒。
一根细细的鱼线贴着地皮,一路钻进落叶层底下。
刘铁柱弓着背往前跟,视线一扫。
他抬起的脚尖生生悬在半空。
谢淮舟打着手势让他往后退。
刘铁柱刚把脚尖往回缩了半寸。
林子深处传来鸟叫。
三声长,一声短。
刘铁柱刚低下的头抬起来。
谢淮舟一把将他按回泥里。
自己重新把后背贴在山壁上。
粗糙的石头刮破手背流出血珠,谢淮舟完全没管。
他紧盯着十米外那棵三人合抱的榕树。
树干边缘先蹭出半截迷彩袖管。
紧接着,一截枪管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