礁石群那边仍没查出结果,第二天,姜黎家后院的值守和交接已经照表排妥,年关表彰大会照常举行。
大院里挂满了红灯笼,礼堂坐得满满当当,后排过道被挤得只剩窄窄一条。
姜黎跟在李玉兰身后,从侧门挤进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几名贴身护卫分散在过道两头。
李玉兰拉过她沾着泥星子的手,凑到她耳边嘱咐:“等会儿叫到名字,你可别怯场啊。”
姜黎拽着洗褪色的旧外套下摆,把手往衣兜里缩了缩。
“您可别拿我寻开心了,钱叔叫我翻土种地,我干就是了,哪有庄稼人跑上台领奖的道理。”
李玉兰朝主席台上那排奖状努了努嘴:“那些京城来的专家天天追着你问种地的事,真叫到你了就上去,别又把自己当外人。”
沈曼婷坐在第一排中间,抚平羊绒大衣的下摆,又摸了摸胸前那块空着的位置。
往年的优秀表彰总有她一份,她连领花的位置都早留好了。
戴国安大步走上主席台,礼堂里的说话声渐渐停了。
主持人拿起麦克风,开始一项项宣读表彰名单。
第三个名字念出时,沈曼婷仍盯着台上,斜后方的女人陪着笑站起身,沿过道走向主席台。
第四个、第五个名字接连落下,依旧没有沈曼婷。
她把笑留在脸上,戴着毛线手套的手缩进宽大的衣袖,指甲掐进掌心。
后排的李玉兰探着脖子看名单,低声嘀咕:“姜黎的名字还没念呢。”
主持人翻过名单,停了几秒,随后提高声音:“下面特别表彰一位为国家特种农业研究作出我会从中断处接完正文,不重复已有内容。
突出贡献的同志,请姜黎同志上台领奖!”
掌声从后排响起来,一直传到主席台。
姜黎听见自己的名字,手还搭在椅背上,迟迟没站起来,只转头看向李玉兰。
李玉兰眼眶发红,伸手推了推她的后背,把她从座位上催了起来。
过道两旁的人收回双腿,姜黎穿着磨出毛边的旧布鞋,一路往前走,到了木头台阶前才腾出手,拽了拽外套下摆。
没遮住,裤腿上那块碎花布补丁还露在外头。
戴国安已经迎了过来,她顾不上再拽,赶紧站好。
那朵大红花别上旧外套时,姜黎低头瞧着,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戴国安替她理正花下的红绸。
“姜黎同志,你替研究站做的那些事,组织上都知道,这份荣誉,全院只有你这一份。”
她掌心出了汗,先在粗糙的裤腿上擦了擦,才伸手接过戴国安递来的奖状。
纸张到了手里,姜黎才敢低头细看。
国家特种农业研究先进个人,底下盖着军备局的红印。
她顺着那行字看下来,捏着纸边的手松了松,怕自己把奖状攥皱了。
往后再申请种子和肥料,把这张奖状拿出来,应该不用反复解释种地不是胡闹了吧。
李玉兰在台下拍红了巴掌,还拉着身边的人夸姜黎,平时不声不响,真到做事的时候,京城来的专家都离不开她。
旁边的人跟着点头,视线却停在台上。
戴中将亲自颁奖,胸前挂着红花的姜黎还在低头看那张纸,台下掌声没停,她也没想起来抬头。
等她竖着抱起奖状往回走,过道边已经有人站起来让位置。
那些平日里遇见她只略点个头的军嫂,这回笑着迎上她的目光,连她旧外套擦过椅背,都有人伸手替她挡了一下。
姜黎侧着身子挪过去,怀里的奖状始终没放低。
刚坐下,李玉兰便凑过来,要替她找个手艺好的木匠打相框。
姜黎摸了摸奖状边缘,舍不得把手里的纸折起来,更舍不得花这份钱。
“打个框子得花多少冤枉钱啊,我拿回去找块干净的布包着,放柜子里就行了。”
李玉兰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往怀里收。
“这么好的奖状,可别折了,我家有厚牛皮纸,回去先给你夹好。”
姜黎只好将奖状平放在膝头,等前排的人坐稳了,才把自己伸出去的脚收回来。
台上继续宣读常规表彰名单。
沈曼婷听着后勤保障人员的名字,手藏在袖子里,攥得掌心发疼。
她等着的优秀名额没有落到自己头上,台上那朵红花却别在了姜黎的旧外套上。
戴国安替姜黎整理红绸的动作,她看得清清楚楚。
身后仍有人谈论那张奖状,她坐着没动,大衣下摆被攥出了褶子,直到主持人宣告大会结束,才松开手。
沈曼婷从第一排站起来,沿着过道往大门走,不肯再往后排看。
偏偏在侧身让路时,身旁有人提高嗓门,提起她今年连个安慰奖都没捞着,往年的做派倒是一点没少。
她没回头找说话的人,低着头快步穿过大门,径直进了寒风里。
进屋关门时,大衣下摆夹在了门缝里。
沈曼婷拽了一下,没拽出来,只得重新拉开门,把衣角扯回去,再用力关上。
铜锁拧到底,她走到客厅桌边抓起电话听筒,摘下手套,伸手拨动圆盘。
拨完一个数字,还得等圆盘转回原处。
她的手指悬在拨号盘旁,听筒紧贴着耳朵,直到里面传来夹着电流杂音的应答,才急着报上名字。
“王叔,我是曼婷,上回跟您说的事还没完,今天戴中将当着全院的面,给她颁了国家级的荣誉奖状。”
对面没有接话。
沈曼婷揪松脖子上的真丝方巾,刚才在礼堂里忍着没说的话,一股脑地往外倒。
“她才读过几年书,凭什么什么风头都让她占了,连钱院士进她家后院,都得登记签字……外头还添了登记桌,两个带枪的守卫,白天夜里都有人。”
听筒里传来挪动椅子的响声。
王叔不再听她抱怨奖状,追着问后院什么时候添的武装岗哨。
沈曼婷的手停在方巾上。
她以为王叔会替自己说几句公道话,没料到他问得这么急,连平日里的客气都顾不上了。
她磕磕巴巴地解释,岗哨就是这两天添的。
对面又静了片刻,王叔再说话时,口气已经放缓。
“小沈,这口气王叔替你出,你每天留心她家后院那扇门,有谁进出,就打这个长途号码告诉我。”
沈曼婷答应得痛快,攥着方巾的手也松开了。
电话挂断,她还站在桌边,过了一会儿才吐出憋着的那口气,把揉皱的方巾重新理平。
礼堂里那些话,她没能当场回过去,好在还有王叔肯管。
沈曼婷不知道,这通跨越海峡的电话已经让对方确认了姜黎家后院的价值。
电话那头的阴暗房间里,海岛全貌图上被重重画下一个红圈。
一支红色箭头从礁石群划出,穿过生活通道,最后落在姜黎家后院那扇新装的铁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