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在硬板床上翻了个身,被角顺势滑下肩头。
谢淮舟抬手替她掖好边缘,手还搭在被角上,枕边的人已经重新睡沉了。
等那阵呼吸匀下来,他才掀开薄被下床。
昨夜从值班岗取回的记录簿就在桌上,翻到生活区那页,仍是无异常。
谢淮舟捏住纸角,又松开,没往下翻。
院门外通向猪圈和食堂的几条土路,都有院墙岗哨顾不到的地方。
姜黎每天拎着泔水桶出门,走的全是这几条道。
他在空白处写下重新评估生活区死角几个字。
写完这行字,他又回头看向窗外那条窄路。
通讯室里满是烟味。
丁锐把那份记录簿推回谢淮舟面前。
“今天首长来定案,你趁会前再过一遍生活区死角。”
谢淮舟翻开第一页。
贴身保护拟选女同志,出入生活区由专人接手。
“她嫌给人添麻烦,出门倒个泔水绝对不肯喊人。”
丁锐拿钢笔敲了敲猪圈的位置,笔尖再往院内一点,两处之间空着一截,连个交接标记都没有。
“人都到猪圈了,院里的暗哨还当她没出门……这一路今天就补上,不能等她喊。”
谢淮舟低头找到猪圈的坐标,铅笔沿着小路往回核对,到了院门外的交接点,用力画了个圈。
上午的安保碰头会。
谢淮舟挑了最靠门的位置坐下。
丁锐把外围情报逐条往下报。
谢淮舟面前的记录纸写了半页。
戴国安翻着新增岗哨方案,没有去拿桌上的红头签字笔。
“昨天刚加过暗哨,今天又要添人,你们原本的布防全是漏勺吗?”
丁锐把生活通道那一页推到戴国安手边,新增暗哨的标记挤在墙根,姜黎出门后走的那几条路却没接上。
“人添在墙根了,她一出门,谁接着护送?这一栏还空着。”
旁边的绝密汇总表上,外围可疑人员出没的轨迹,与南疆缴获文件中的坐标对上了。
戴国安视线在那几个红圈上停住。
谢淮舟手里的笔尖也悬在纸上,等着首长拍板。
丁锐把对方摸查盲区的记录移到方案上,保护交接、出入核查两栏,都等着这次会定下来。
坐在对面的钱宗衡放下搪瓷茶杯。
“我手底下那些研究员天天拿着记录本进出,这也要走核查流程?”
丁锐点着来访核验那一栏,没有把方案收回去。
“钱院士,来人报您的名字,再夹个记录本,门岗就放行?回头您上哪儿认这个学生?”
杯盖没落回杯口。
钱宗衡把自己的随身本子摔在方案旁,连进出核验那一栏也划到了自己名下。
“行,从我查起。”
戴国安拔开笔帽,在生活通道那行字上画了个圈。
“路不能封,姜黎还要种地,新加的哨位别去堵她干活的道。”
丁锐把备用方案翻出来。
陈芝兰负责生活区联络,日常买菜跟着姜黎。
贴身安保从内卫里单挑个女同志负责。
谢淮舟抬起眼皮。
“她要是问起这阵仗,我能透多少底?”
戴国安看过去。
“登记、交接,这些告诉她,案情别提,尤其那些还没查清的……别拿回家说。”
谢淮舟在出入预案上画了个勾。
接下来一周,谢家院外每天都有陌生面孔出现,姜黎起初以为大院在修路。
可墙角装上了监控探头,院门外又架起登记桌,连钱宗衡来串门,都得被门岗拦下来签字。
她终于咂摸出不对味。
今天她打算去后勤领鸡饲料。
刚推开院门,提桶的手就收了回来。
巷口两个穿便装的男人正齐齐迈步。
腰杆挺得笔直,拐弯的步幅都像用尺子量过。
远处路边还蹲着个补渔网的汉子。
这汉子昨天就在食堂门口补同一张破网。
姜黎踩在门槛上还没开口。
钱宗衡先从登记桌后头绕了过来。
“钱叔,咱们岛上要赶集啊,大清早跑来这么多人?”
钱宗衡顺着她的目光朝外看,清了清嗓子,把生活区加巡护的安排告诉她,那两个便衣也在其中,平时不进院子。
姜黎指着那两个走远的人影。
“那腰板那正步,换件破衣裳我也能认出是淮舟手底下的兵啊。”
钱宗衡咳嗽出声。
旁边的陈芝兰赶紧来接桶,借口今天得闲,要陪她去领饲料,手都伸到桶把上了,姜黎却没松开。
“我昨天去食堂,前天去取布,芝兰姐,你这两天怎么干啥都跟我顺路?”
陈芝兰拽了两下桶把手,没拽动,只好松开手指。
“是基地的安排……我陪你去,东西总得有人提吧。”
姜黎拎着桶看向巷口,把沾着猪食印子的围裙往前扯了扯。
“我知道后院种的东西精贵,可我就去领个鸡饲料,您瞧瞧这围裙馊的,犯得着派个排跟着我吗?”
钱宗衡看向陈芝兰,陈芝兰却低头瞧着那只没接过来的桶,谁也没接这句埋怨。
钱宗衡拿本子指了指种植区大棚。
“你去领饲料,让芝兰跟着,棚里那摊子事还等你回来呢。”
姜黎把木桶换到左手,提起昨天倒泔水的事,才走出门就有人赶来接桶,问去哪儿时还客客气气的,她想把桶拿回来,人家已经提着走了。
“我也没说不配合,可人家领着国家的工资,成天来替我倒脏水,这事合适吗?”
陈芝兰偏过脸憋着笑。
钱宗衡拿本子敲了敲桌板。
值班警卫立刻把登记簿翻开,推到桌角。
姜黎叹了口气。
她走到桌前拿起铅笔,一笔一划写下名字,又把领两袋鸡饲料填进事由栏,笔尖挪到返程登记的格子,停着没落。
警卫赶紧指给她看,那一格留着,等她回来再核对。
姜黎放下铅笔。
“那我不耽误你们干正事,到饭点记得换班去吃,我家那黑猪饿一顿都哼半天,你们可别饿着肚子站岗。”
她提着桶往巷子走。
走出几步回头一看,钱宗衡还撅着屁股在桌上补签离开时间。
当天晚上的安保调度会。
长桌上摊开新一周的执勤汇总。
丁锐翻到家属区反馈那一页,看向谢淮舟。
“姜黎同志这几天适应得如何?”
谢淮舟停下笔。
“昨天那桶泔水,她回家念叨了半宿……今天又问我,这么多人跟着她,国家得花多少钱。”
钱宗衡在旁边补上了她拿黑猪打比方、催警卫换班吃饭的事,话还没讲完,会议室里已经有人笑出了声。
谢淮舟搁下笔,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丁锐合上那页纸,没有接这阵笑声。
手边几份未核销的情报单被他抽了出来。
“礁石群的可疑人员尚未查明,内部泄密那条线也还是断的。”
翻到一半的纸页被按回桌上,方才后靠的几个人又坐了回来。
谢淮舟拿起笔,笔帽拔了两下才拔开。
丁锐手指点在海岛外围防御图上。
“外围警戒哨今晚连发两次盲音……结合这几天的动静,我怀疑对方已经盯上换防时差了。”
谢淮舟把记录纸翻到生活通道预案页。
铅笔顺着院门外那条红线往外划。
红线的尽头紧贴着那片礁石群。
丁锐把今晚的核查要求提到一级战备,手指敲在生活区盲区的位置,没有挪开。
“明天她不管去哪儿,出门谁接,回屋谁交,都填上名字,中间不能空。”
谢淮舟笔尖悬在交接责任人空白处。
窗外的海浪砸在暗礁上。
他用力填下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