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袋砸上办公桌,桌面上的钢笔滚了半圈,撞在登记册边缘。
谢淮舟盯着骑缝封签,确认那道红印没有被人动过。
带血的坐标线索,就这样进了档。
丁锐没有拆袋,先从内袋里取出一本墨绿色证件。
证件被他拍在登记册旁,带国徽的钢印正好压住了登记编号。
谢淮舟看清证件上的字,攥着椅背的手才一点点松开。
“这事单独立卷,国安接手。”
丁锐四十出头。
他替姜黎跑过腿,也给那群老专家扛过化肥,平时见谁都能聊上几句。
这会儿,他脸上的笑没了。
带血的卷宗摊开在桌面上。
丁锐戴好薄手套,把纸页翻到边角,重新一页一页数过去。
纸边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连干掉的血斑也要送到台灯下确认。
“原来的账目缺页了吗?”
他的视线从放大镜后面透出来。
谢淮舟指向复印件边缘参差不齐的纸痕。
“南疆那场雨把纸泡坏了。”
“缺了多少页,根本查不出来。”
“这几张散纸带着坐标,折痕却和外面的账本封皮对不上。”
他拿起铅笔,在纸边勾出几道线。
“这几张纸,是有人后来塞进去的。”
丁锐翻过一页。
“谁先碰过这批账册?”
“我。”
谢淮舟抬眼看他。
“负责清点的队员刘铁柱当时也在场,去调他的记录,核一遍口径。”
丁锐取过红蓝铅笔,在名单上点了点。
“你别私下找他套话。”
“按你当时记得的东西留档,别替自己补齐。”
两张地图在桌面上铺开。
一张是沿海作战图,另一张盖着绝密钢印,画着海岛内部的防务部署。
丁锐拿起塑料直尺,对着基准线找参照物。
半透明的硫酸纸压上去后,他沿着海岸线一点点移动,直到笔尖停在岛内。
灯管滋滋响着,谁也没有接话。
红蓝铅笔沿着海岸线往岛内移,一点一点逼近那片生活区。
谢淮舟撑在桌沿上的双手收紧,指骨被灯光照得发硬。
“到这里了。”
丁锐用笔尖点住图上的位置。
红圈落在农业协作站。
那地方离姜黎的后院,只隔着一道临时垒起的砖墙。
谢淮舟盯着那个圈,没出声。
旧图上,那条路连一条像样的线都没有。
可他走过太多次了。
姜黎每天早上都会端着搪瓷盆,顺着那条长满野草的土路去倒水。
她洗好的碎花被单,也总晾在砖墙边的竹竿上。
墙只有半人高,外面的人只要踮起脚,就能看清院子里的动静。
包括那些疯长的神仙草药。
“不止这一处。”
丁锐掀开硫酸纸,又压到另一块空白位置。
“正在分头核验。”
他的笔尖沿着图纸边缘划过。
“但这边的落点,和基地主楼的坐标重在了一起。”
铅笔被他搁到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帮毒贩盯上的,已经不是走私航线。”
丁锐看着那片被圈住的区域。
“他们在摸这个岛最要紧的地方。”
下午两点,废弃的旧值班房里。
窗缝被报纸糊得严严实实,外面的风进不来,屋里却闷得人喉咙发干。
丁锐拧开桌上的军用水壶,倒了半杯水。
“基地现在的摊子越铺越大。”
“农科院的专家、施工队、送化肥的车,每天进进出出,光守大门不够。”
他把一张名单推到谢淮舟面前。
“家属区那边,最近有没有人反常?”
谢淮舟抓起笔,划掉几个人名。
“姜黎天天围着菜地转,谁问肥料,她就讲肥料,别的事一句也不往外带。”
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我担心有人借着请教种地,往她身边凑。”
丁锐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家属区我们来排。”
“你碰上眼生的,先把人留住,别急着把底牌翻出去。”
谢淮舟看着那张名单,没有立刻收笔。
“这事我先瞒着她。”
“她心大,知道了反而容易露怯。”
丁锐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杯底碰在桌面上。
“提醒还是要提醒。”
“告诉她基地安保升级了,天黑以后别往后山走。”
他把名单抽回去。
“你盯着大门没用,院墙外还有人专门看着她。”
踩着一地黄昏回到家时,灶房里已经传出乒乒乓乓的响动。
白茫茫的水汽从窗棂里挤出来。
姜黎正拿着大铁勺,和锅里的土豆较劲。
“回来得正好。”
她把勺子往锅沿一磕。
“这土豆是不是水土不服啊?”
“外面都快熬成糊了,里头还硬得能砸死人。”
谢淮舟走过去,抽走她手里的铁勺,又拿抹布垫住锅沿。
“火太急,土豆块也切得跟拳头一样大。”
“盖上盖子,再焖一会儿。”
姜黎用手背蹭了蹭鼻尖上的汗。
“今天没糊锅底。”
她伸手去抢勺子,没抢回来,只好站在旁边看他翻锅。
“你别一进门就抢活干,我还指望练出个拿手菜,去大院里显摆呢。”
谢淮舟没接这句话。
他顺着姜黎刚才站的位置,转头看向窗外。
一根长着狭叶的枝条,被风推着擦过窗框。
沙沙的响声贴着屋檐传进来。
这棵矮树原本只是施工队登记的景观树,姜黎说留着,夏天能在树下乘凉。
现在,它的根已经沿着地面伸到那条被红圈圈出的土路旁。
窗外那片阴影里,没人知道藏着什么。
姜黎端着缺了口的搪瓷盆走过来。
“看什么树叶子,洗手吃饭。”
她见谢淮舟两手沾土,伸手替他解作训服袖扣。
带着水的手指刚碰到粗布衣料,谢淮舟便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收得太紧,姜黎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她切菜时沾上的凉意还留在指腹。
“怎么了?”
“队里有人给你气受了?”
谢淮舟低头看着她,把视线从窗外那根枝条上收回来。
他沿着她的手腕摸到袖口,将那截布料往上卷了卷,避开冻疮留下的红痕。
“黎黎。”
“往后天一擦黑,别去后院。”
“有急事就喊门口的警卫,别自己过去。”
姜黎用力抽回手,甩了甩指尖上的水。
“晓得啦。”
她转身去掀锅盖,嘴里还在嘀咕。
“我现在去隔壁李嫂家借筛子,人家都要拿个小本本记下来。”
“嫌人多烦了?”
“烦倒是不烦,就是费纸。”
锅盖一掀,水汽重新漫上灶台。
姜黎拿筷子戳了戳土豆,发现里面还是硬的,转头又去找盐。
谢淮舟站在水池边,任井水冲过手背。
水流哗哗响着,他耳边却一直响着丁锐出门前交代的话。
姜黎现在挂在绝密保护名单上,出一点差错,后果谁都扛不起。
窗外的风又重了些。
那根枝条拍上窗棂,几片带刺的叶子擦过木框,探进了这间亮着灯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