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抱起文件夹走出协作站,身后的电话声还没彻底停下。
拐过巷口,她正撞见站在邮筒旁的沈曼婷。
沈曼婷手里捏着一封厚实的信。
两人隔着那条坑洼的土路打了个照面,谁也没停下打招呼。
沈曼婷等那串沾着泥的脚步声走远,才把信塞进铁皮绿筒。
她回头盯住协作站的方向。
门口的持枪警卫正拦下两个穿白大褂的人,逐项核查证件。
过去,她凭着沈副参谋长女儿的身份,还能凑过去问上一句。
如今那道拉着黄线的警戒区,连她靠近几步都有人抬手拦。
她把皮包扣捏得咯吱作响,转身径直回了家。
楼道里,王嫂提着半篮子鲜鸡蛋迎面过来。
这人平时抠门得很,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八瓣花,今天却提着一篮市面上难买的鲜土鸡蛋。
沈曼婷盯着那篮鸡蛋,钥匙在锁眼外来回碰了两次。
“哎哟,曼婷,你这也是去找姜研究员看菜叶子呢?”
王嫂笑着往她身后瞄了一眼,篮子里的鸡蛋晃了晃。
“王嫂,你家不是连吃个菜叶都舍不得放油吗?”
沈曼婷把钥匙抵进锁孔,声音却没停。
“提这么多鸡蛋去巴结一个村妇?”
王嫂脸上的笑收了回去,用粗糙的手背把篮子往身后护。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人家姜研究员现在是上头挂了号的专家。我这鸡蛋排了半天队,才从供销社换回来。”
她看了一眼协作站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
“家里那点菜根,我还怕一把火烧坏了,特意去问问她。”
沈曼婷把门锁拧开,皮鞋在水泥地上重重踩出一道黑印。
“专家?”
她回头扯了下嘴角。
“她懂几个字啊。”
门被她砰一声关上,王嫂和那篮鸡蛋一块儿留在门外。
桌边的红色通讯录被她翻得哗啦作响。
父亲严令禁止她打听后院的事,甚至警告她,别去招惹姜黎。
沈曼婷翻到军区后勤部那一页,指尖停在一个号码上。
她抓起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时,表哥带着酒意的声音传过来。
“曼婷?这时候找我干什么?”
沈曼婷省掉那些客套,直接把话头引向海岛扩建工程。
“表哥,我们岛上大院后头天天进重卡,说是盖招待所。那边的窗户,用的是防弹玻璃?”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一下。
酒劲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下去。
“你别瞎打听,那些建材走的是军备局特批调拨令。”
“连我们后勤部的处长都看不了货单。”
沈曼婷拿铅笔在纸上重重画圈。
“旁边就住着个军嫂,平时种种破菜,喂喂猪。上头至于这么护着她?”
“你说那个领了特聘研究员的姜黎?”
这个名字从表哥嘴里漏出来,铅笔尖立刻戳穿了便笺纸。
木屑扎进指腹,她没有松手。
“你认识她?”
“饭桌上听了半句。她弄出来的东西,价钱怕是不低。”
表哥那边传来杯子碰桌的轻响。
“这事到这儿,别再问了。”
“几个亿?”
沈曼婷把声音抬了起来。
“金子还能从地里长出来不成?她连初中都没毕业,认识几个大字?”
表哥在电话里吸了口凉气。
“姑奶奶,你小点声。”
“算法我不懂,可这事已经进了绝密档案。你爸管你管得严,不是没缘故。”
沈曼婷还没来得及追问,电话那头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查岗了,先挂。”
嘟嘟声接连响了几下。
沈曼婷把听筒摔回座机。
她练了这么多年的钢琴,最后竟然输给了一篮带着猪粪味的西红柿。
如今大院里的人都追着那村姑喊研究员,连亲爹也向着外人。
她伸手去拿通讯录,动作太快,封皮撞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翻到最后一页时,那个带着区号的港城号码露了出来。
王叔是开国际贸易公司的港商,小时候常给她带进楼里的巧克力和八音盒。
见多识广的生意人,经手的都是能换成真金白银的买卖。
他总该知道,一棵破菜到底能值几个钱。
沈曼婷抓起听筒,照着号码拨了出去。
转接长途的静电声滋啦作响。
话务员核对大院专线身份后,才把线路接通。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和气笑声。
“曼婷啊,今天怎么有空找王叔聊天?”
“你爸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沈曼婷把身体贴紧桌面,手指一圈圈缠住电话线。
“他挺好的。王叔,我问您个正经事。”
她没等对方接话,又问:
“你们做跨国贸易的,收不收农产品?”
“收是收。你一个小姑娘,替谁搭桥做生意?”
沈曼婷撇了撇嘴。
“我们大院有个从村里来的军嫂,叫姜黎。”
“斗大的字不识一筐,上头却不知道发什么疯,给她发了研究员聘书。”
她把电话线缠得更紧。
“现在后山全被圈起来当基地,卡车天天往里拉防弹玻璃。别人说她种的东西值几个亿,王叔,您见过这种买卖吗?”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连原本倒茶的水流声也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叔才重新开口。
“普通粮食和特种药材,不能放在一块儿算。”
他没有回答值不值,只问:
“曼婷,你亲眼见过她地里种的东西吗?”
沈曼婷抠着桌角的木刺。
“以前见过西红柿和黄瓜,个头是挺大。”
“现在外头全围着荷枪实弹的野战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我连后山的门都摸不到。”
“那你还问它值几个亿?”
王叔的语气仍旧和善。
沈曼婷被问得噎了一下,转而把怨气全倒了出去。
“我就是不信她能有这么大本事。”
“别人说什么你听听就算了,别去凑这个热闹。”
“你爸爸知道你给我打电话吗?”
“别提他。他现在见谁都夸姜黎,我多问一句,他就骂我。”
“那王叔替你瞒着。”
王叔笑了一声。
“食堂最近还难吃吗?”
沈曼婷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抱怨了几句大院食堂的饭菜,才把电话挂断。
隔着波涛汹涌的海面,港城半山别墅的书房里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
白天,屋里也开着昏黄的台灯。
王叔脸上的和煦笑容在电话挂断后慢慢收了回去。
他没有急着起身,只拉开带密码锁的红木抽屉,取出一张没有抬头的空白特种便条纸。
金边钢笔落在纸面上。
姜黎。
他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
第三遍落笔时,纸面已经被划出深痕,墨水浸到了背面。
书房阴暗的角落里传来椅子拖拽的沉闷声响。
一个穿黑西装的干瘦男人从台灯照不到的地方走出来,鞋底踩过地毯,没有发出多少声音。
王叔把便条纸对折,两根手指夹着递了过去。
他脸上的笑还在,嘴里却只落下两个字。
“去查。”
黑西装男人接过纸,没有问查什么。
王叔抬眼看着他。
“通知海岛周边所有潜伏暗线,手头的常规情报先停下。”
“别碰姜黎身边的人,把这个女人查清楚,里里外外都别漏。”
那张写着名字的纸,被黑西装男人收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