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蛋男爵是从一块糖板上过来的。
糖板浮在水上，颜色发黄，边上被水泡得起了毛。他站在板中间，两条长腿一前一后，膝盖比人高一截，脚下没有沾水。
波克慕斯跟在后头。狮子的脸，背上一块壳，壳边磨得发白；他上船的时候先抬脚，再落手，落得很轻。
“打扰了。”蛋蛋男爵说。
他把账本放在甲板上，翻开，指头在纸上走。
“十箱。”他说，“糖仓出来的十箱，号是连着的。”
他走到第二口箱子边上，敲了一下。
“九箱。”
“少一箱。”
“少一箱是少的数。”蛋蛋男爵说，“我数的不是箱，是数。”
“数对不上怎么样。”娜美说。
“要签。”他说，“大妈的账上，缺的数要有人签。签了名字，三个月补上，划掉；三个月补不上，名字留在册子上。”
“名字留在册子上，人就得去万国。”
“您清楚，那就省我一段话。”他很有礼貌地躬了一下身，“万国的人，要交寿命。数目由大妈定。”
路飞站起来。
“糖是被人拿走的。”他说，“不是我们拿的。”
“我知道。”蛋蛋男爵说，“可账不认拿的人。账认这条船，这条船的旗，旗底下的人。”
“那你们去追拿糖的人。”
“追人要花时间。”蛋蛋男爵说，“签个字不花时间。”
“我签。”甚平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袖子往上推。
“老汉的名字已经在册子上。再签一次，补一箱。”
蛋蛋男爵把账本抬起来，看着他，看了三息。
“甚平大人。”他说，“您签第二次，我就不能按一箱糖算了。”
“按什么算。”
“按一岛算。”蛋蛋男爵说，“您签第二次，册子上那一条就归到您一个人名下。三个月补不上，您得来万国住。岛上那面旗，我收走。”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
“您来万国住，鱼人岛上头就没有人喊得住那些带枪的了。”蛋蛋男爵说，“我把这一条也写给您听，是让您算清楚。”
“我算清楚了。”
“甚平。”林恩说。
“老汉的名字本来就是押在那儿的。”
“你不能签。”林恩说，“签了，两个月以后鱼人岛边上那件事，没有人下水。”
甚平的手停在袖口上。
“三个月。”他说，“三个月，糖能凑齐。”
“凑不齐。”林恩说，“糖仓空了一半，钱进了鱼人街。你三个月去把鱼人街的糖拿回来？”
甚平没有答。
“记我名下。”林恩说。
蛋蛋男爵把头转过来。他的脖子转得很慢，转完，帽子上的白羽还在晃。
“您叫什么。”
“林恩。”
蛋蛋男爵把账本又翻了一页，指头在纸上找，找到一半停住。
“马林梵多，处刑台底下那个。”他说，“悬赏上的罪名写了两个字：在场。”
“是我。”
“我算一算。”蛋蛋男爵说，“一箱糖，四叠钱，值三个月。一个三亿的名字，值多少？”
他算得慢，指头在账本边上一下一下敲。
“大妈喜欢稀罕的东西。”他说，“岛上什么都齐全，就是稀罕的东西少。你的名字比一箱糖稀罕。”
“你要糖，还是要名字。”
“我要数对得上。”蛋蛋男爵说，“名字能让数对上，我就记名字。”
“记我名下，三个月，糖补齐。”林恩说，“补齐，名字划掉。”
“补不齐。”
“补不齐，我自己上船去万国。”
“你说话，我记在账上。”蛋蛋男爵说，“账上的话，比嘴里的话硬。”
“还有一样。”林恩说。
“请说。”
“买糖的人我知道一半。”他把那叠新钱往前推了半尺，“钱是新的，铸花没磨圆。他知道你的船几号来，知道这一船是十箱，知道最后一箱的号。他在你的糖上数数。”
蛋蛋男爵的指头停了。
“有人在我的糖上数数。”他说得很慢。
“这就是那一半。”林恩说，“另一半，三个月里给你。”
“三个月里给我一条线，我回去报什么。”
“报数补齐。”林恩说，“你要的不是一次补齐，你要的是往后每个月都对得上。抓一个数数的人，比补一箱糖值。”
蛋蛋男爵站着没有动。甲板上的糖味被风推了一遍，又推回来。
“我算一算。”他说。
“你算。”
“一箱糖，一条线，一个名字。”他说，“名字贬值最快，线最容易断，糖最实在。”
“糖我补不上。”
“我知道你补不上。”蛋蛋男爵说，“所以我要名字，还要你在册子上留一个数。”
“留什么数。”
“一箱。”他说，“三个月以后，我要看到的是十箱。少一口，我就按册子上的名字来找人。”
一个跟来的手下伸手去抓老船长的领口。那人的手刚抬起来，脚踝上就多了一道黑。
影从帆上下来。正午影子短，只有帆的影子长，那道黑顺着甲板的木缝爬过去，绕住脚踝，往上一提。
那人坐倒在甲板上。
“影子。”波克慕斯说。
蛋蛋男爵低头看了很久。
“九蛇的船上，影子会动。”他说。
“本宫的人。”女帝说。
她把衣摆往前挪了半寸，帽檐下那双眼睛落到蛋蛋男爵脸上。
“本宫的名字，你们也写过一个。”她说，“写了二十年。牌子收了没有。”
“九蛇的位子，本部还在议。”
“议。”女帝说，“那就等你们议完，再来问本宫的人。”
蛋蛋男爵躬了一下身，躬得比刚才深。
“我要重新算一遍。”他说。
他算的时候，账本翻到了空白的一页，笔从怀里取出来，笔尖在灯上烤了一下——这船上没有灯，他就把笔尖在太阳底下举了一会儿。
“写名字。”他说。
林恩把甚平的笔拿过来。
“借一下。”
“拿。”
笔是木杆，笔头黑，杆上有三道刻痕，叠在一起。
“三十七。”罗宾说。
“什么三十七。”
“笔的号。”罗宾说，“笔是他们的，号是他们的。”
“笔不认账，认手。”林恩说。
他在那页空白上写自己的名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不连。
蛋蛋男爵低头看那两个字。
“字不像账房的手。”他说。
“我不是账房。”
“后头跟什么。”
“跟一箱。”林恩说，“三个月后，这一格划掉。”
蛋蛋男爵把账本合上，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林恩手心里。
是一颗糖。硬的，发黄，边上有印，压在手里像一小块石头。
“万国的记号。”他说，“三个月以后，拿这个来换你的名字。”
“记着。”
“还有一句。”蛋蛋男爵把账本夹到腋下，“大妈的账，没有人拖过第二回。你是头一个，我把这一条也写上去。”
“写。”
蛋蛋男爵上了糖板。波克慕斯走在后头，走到船帮那儿停了一下。
“我不喜欢抢东西。”他说。
“那你还来收。”
“收数不是抢。”他说，“数总得有人收。鱼人岛的糖，我吃过。甜。”
糖板推出去，大船掉头往东南，那个糖做的圆顶在日头底下起着亮，亮到很远还看得见一点。
甚平把手放在船帮上，很久没有动。
“老汉的账，老汉还。”
“你的名字留着。”林恩说，“鱼人街那边，得有人下水。”
“两个月以后。”
“两个月以后。”
“三个月以后呢。”
“三个月以后再说。”林恩说，“糖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实在的东西，就用实在的办法补。”
“什么办法。”
“买、换、抢。”林恩说，“先把数凑齐，再问谁欠的。”
罗宾把账票摊在甲板上，用铜钱压住四角。
“上头记号，大妈记名字。”她说，“两本册子，两支笔。今天这一笔，是写在他们那本册子上的。”
“第一笔。”林恩说。
“什么。”
“系统让我写的第一笔。”他说，“我以为写在自己的图上。”
女帝站在船帮上，把手收进袖子里。
“本宫的名字，是他们拿笔写下来的一个数。”她说。
“你的名字，今天是你自己写的。”
“记在别人的账上。”
“记在别人的账上，也是自己写的。”女帝说。
路飞蹲在糖箱边上，掀开箱盖，看着里头的糖。
“这个好吃吗。”
“一样不许动。”娜美说。
“三个月以后呢。”
“三个月以后，糖得凑齐。”
“凑齐了，那面旗还在。”
“旗在，岛上就没人动。”甚平说。
“那我把大妈的糖全抢了，旗就下来了。”
“抢了，旗就下来。”甚平说，“下来以后，得有一面新的挂上去。没有新的，来的就不止是收数的人。”
路飞没有答。他把箱盖放回去，放得很轻。
“三个月。”他说，“够我打她吗。”
“不够。”甚平说。
“那我去练。”
桑尼号的帆吃满了风。船头往北偏东，浪一条一条从船底下过。
女帝站在船头，眼睛落在前头那条空着的海线上。
“本宫数着日子。”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