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西北来，带着甜味。
娜美爬到桅顶下头第三格，鼻子动了两下。
“糖。”她说，“熬过的糖。”
“甜味从哪儿来。”
“前头。”她往东南偏北指了一下，“这条风道一年也闻不到甜味。”
“前头有什么。”
“有船。”她把望远镜放下来，“两条。”
桑尼号收了一半帆。船慢下来，浪贴到船帮上，水声就起来了。
半个时辰，两条船看得清了。
大的在左，小的在右。小那条吃水很深，船帮离水面只剩一掌，船身走一步点一下头。
桅上挂两面旗。底下那面是白的，画一圈浪，浪里一座门。上头压着另一面：一张脸，脸有两个髻，嘴唇厚，牙咬着。
甚平手里的布停了。他在擦那支笔，擦到一半，手就停在笔杆上。
“那是鱼人岛的船。”
“你认得。”
“船帮上钉着龙宫的铜片。出远海的时候钉的，怕人认错。”他把笔收进怀里，“两面旗。底下那面是家的，上头那面是别人的。”
“哪面在上头。”
“你看哪面在上头。”
弗兰奇把身子探出去，看了好一会儿船帮。
“铜片是钉在肋骨上的。”他说，“钉得深。钉的时候船还新。”
船靠过去。小船的舵手回过头来，先看见桑尼号，肩膀塌了一下；再看见船头那只狮子，塌得更低。
老船长从船尾站起来。是个鱼人，两鳃上的褶很深，手背上的鳞磨得发白。
“海侠。”他说。
“老鲛。”甚平说，“你还在这条路上。”
“十七年。”老船长说，“这条路认得我的舵。”
他把帽子摘下来，朝九蛇那条船看了一眼，又看一眼桑尼号。
“上船坐。”
“不上。”甚平说，“舱里装的是什么。”
“糖。”
“几箱。”
老船长没有立刻答。他往自己舱口看了一眼，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晃了一下。
“九箱。”
“账票上写几箱。”
“十箱。”
甲板上没有风。两条船贴着，一起点头。
罗宾下舱。她蹲在箱子边上，用手背敲第一口箱，再敲第二口，一口一口敲过去。敲到第九口，她把手收回来。
“十箱的位子空一个。”她说，“绳子还在，绳头是解开的。箱子是搬走的，不是掉的。”
“搬箱的人怎么进来的。”
“从舱口。”老船长说，“舱口的插销从外头拔，拔的时候有声音，我这把年纪，夜里听不见。”
“箱子上有号。”
“有。烧红的铁印打上去的，一道一道。”
罗宾把账票翻过来看背面，又把第九口箱翻过一角。
“号被磨过。”她说，“磨得急，边上留了一道没磨净。”
“磨号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箱糖从这条路上消失了。”罗宾说，“它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账上。”
“谁搬的。”
“卖给谁了。”
老船长把手在裤腿上按了两下。
“没卖。”
“没卖的，叫拿。”
“他给了钱。”老船长说，“压在箱盖上，四叠。他搬一箱，留四叠。我不收，他也要搬。收了，我还知道这箱不是我叫人搬走的。”
“还说了什么。”
老船长停了一下。
“他说，这一箱不是给他自己的。”
乌索普把绳子在手上又绕了一圈。
“那是给谁的。”
“我没问。”老船长说，“夜里，水冷。他站在船尾，脚下那块板是干的。”
“干的。”
“周围全是水，就他站的那一块是干的。”
林恩把眼睛抬起来。
“什么钱。”
老船长从腰里摸出一叠，放在甲板上。
钱是新的。边角还硬，圆边上的铸花没磨圆，指头按上去有齿。
路飞蹲下去看，没有碰。
“这多少钱。”
“四箱糖的价钱。”娜美说，“他买一箱，给了四箱的钱。”
“多的钱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箱他要定了。”罗宾说，“多给钱的人，不让还价。”
“他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夜里。”老船长说，“船停了，他从水上来。”
“看见脸。”
“帽子压得低。”
“他数了几箱。”
“他没有数。他直接走到那口箱子跟前。”老船长说，“九箱糖在舱里重新码过。他一眼挑了最里头那箱，那箱是最后一箱，号最大。”
“他知道最后一个号是几。”罗宾说，“知道数的只有两头：交糖的，收糖的。”
“还有第三个。”老船长说，“数从哪儿过，哪儿就知道。”
“你的账票在谁手里过过。”
“誊录房。港上的收货房。船上的人。”他抬眼看那面厚嘴唇的旗，“还有上头那边。”
“上头不看账票。”甚平说，“上头只看箱。”
“不看则已，一看就知。”罗宾说，“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十箱糖，是这十箱里有没有少。”
山治从小船舱口探进头去。他看了很久，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闻到糖味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一下。
“这糖。”他说，“这糖能做出七样东西。”
“一样也不能动。”娜美说。
“我知道。”他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我就问问。”
布鲁克把琴抱在怀里，摸着琴背。
“哟嚯嚯。糖是甜的，可惜我没有舌头。”
索隆在船尾没有站起来。
“一箱糖，把两条船的人都惊动了。”他说，“那箱糖比我值钱。”
女帝从小艇那头过来。她没上小船，站在桑尼号的船帮上，衣摆垂到水面一寸以上。
“谁挂的旗。”她说。
甚平把头抬起来。
“老汉挂的。”
“你拿什么挂的。”
“名字。”
甲板上静下去。糖味在静下来的这一会儿里显得腻。
“白胡子死的第七天。”甚平说，“万国的船到了鱼人岛上头。旗没挂的时候，岛上三天多了三百个不带刀的。旗挂上去那天，那些人走了。”
“你去了万国。”
“去了一趟。”甚平说，“名字上到册子上。旗就下来了。”
“册子上写什么。”
“甚平。后头跟一个数。”
女帝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
“本宫那几年，手里也拿过一块牌子。牌子在，九蛇不出事。”她说，“牌子上写的是七武海。不是本宫的名字。”
“旗是老汉挂的。”甚平说，“糖是岛上交的。老汉的名字在万国，岛上就不用天天数外头的船。”
“糖交多久了。”
“两个月。”甚平说，“第三个月这一趟，是老汉头一回亲眼看着它走。”
“少一箱算什么。”
“算数对不上。”罗宾说，“少一箱不碍吃。少一箱，是给对方多一个字的理由。”
“大妈的规矩。”
“数对不上，要有人签。”甚平说，“签了，名字进册子。补齐，划掉。补不上，名字留在册子上，人就是万国的。”
“万国的人，”罗宾说，“要交寿命。”
乔巴把药箱带子在手上绕紧了一圈。
“交多少。”
“数目由她定。”甚平说。
“糖仓呢。”林恩说。
“上个月卖了一半。”老船长说，“岛上要钱的地方多。卖糖的钱，一半进了鱼人街。”
“谁卖的。”
“账上盖的是龙宫的印。拿钱的是鱼人街的手。”
“这箱糖，你打算怎么跟上头说。”
“说不出来。”老船长说，“所以这船走得慢。走慢一天，就晚一天到。”
“晚到一天，她数不出来。”
“她数得出来。”罗宾说，“连你晚到一天，她也会数进去。”
后头的水响了。
一道白从东南过来，压得很平，走得快，推出来的浪把两条船往里晃了一下。
大船。桅是一根拐杖糖的样子，白的红的螺旋上去；船头是一个糖做的圆顶，圆顶上压着一颗糖球，糖球起着亮。
旗在桅上，牙咬着。
甲板上站着一个人。腿很长，长得不像人的腿，小腿以下折出去，两只脚穿着圆头的鞋，鞋头像两个蛋。头上戴一顶帽子，帽檐底下插一根白羽。
他手里有一本账。
“甚平大人。”他喊。声音不高，顺风过来，字字都齐。
“我来收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