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边那片云压得很低，云底几乎擦着山梁。刚才还透着亮的雪坡，不一会儿就暗了下来。
赵满仓蹲在爬犁旁边，正跟一根麻绳较劲。
独牙公猪已经收拾妥当，分开的肉块用绳索扎牢，上面盖了块旧苫布。原先分来的半头猪还在，干粮、斧头、铺盖也得带着，滑木都压得往雪里沉了一截。
“长青，前面那段要是上坡，可别让卫东跟我一块儿蛮拉。”
他把绳结又收紧些。
“猪肉放中间，最沉的别压犁尾。后头留个人扶着，我在前头使劲儿，拐弯才不容易甩出去。”
贺卫东过去帮他把东西重新挪了挪。
周长青试着推了一下爬犁，滑木往前走得挺直，没有朝一边偏。
三个人没再耽误，收拾好东西便往老马道走。
赵满仓将牵绳往肩上一搭，闷头往前拉。爬犁起头那一下最费劲，等滑木压出两条沟，才渐渐顺畅。
贺卫东在后面把住木框，时不时用脚拨开藏在雪下的碎枝。
周长青牵着苍牙走在一侧，右膝盖虽没再犯疼，他也不敢在乱石坡上逞强。
走出没多远，天上便飘起雪粒子。
起初稀稀拉拉，打在帽檐上沙沙响，没走过一处弯，雪便密了。
林子里先前还清楚的脚印，很快蒙上一层白。
“满仓，停一下。”
贺卫东忽然叫住前头的赵满仓。
“前面那道沟别下。咱们来时我看过，沟底有一截空的。现在又盖了雪，拉着这么重的东西，掉进去谁也拽不起来。”
周长青顺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旧马道在这里分成两条，左边平缓，却绕向山腰；右边直通谷口，地上的爬犁印更深些。
若只看路面，倒是右边更像常走的道。
“走左边。”
赵满仓没多问，拽着绳子调了头。
费了些力气才绕过去，果然在右边沟口看见一层塌陷的雪，下面黑乎乎的，也不知藏着多深的窟窿。
暮色和雪一块儿往林子里压。
过了一道缓坡，眼前的老马道忽然断在一片倒木前，连先前看见的旧车辙也被雪盖了大半。
赵满仓解下肩头的绳，靠着树喘了两口。
“我记得老魏说过，窝棚就在卧牛石后头。这都走出多远了，石头呢？”
“没走岔。”
贺卫东把帽檐往上推。
“刚过的那道坡，底下全是老松根。图上画着呢。可卧牛石究竟在哪儿，我还真没瞧见。”
周长青刚要摸出草图，苍牙忽然抬起头，朝侧前方抽动了两下鼻子。
它没有像白天闻到野猪那样绷着身子，只是牵着绳，往一片密松林里走。
“苍牙，回来。”
灰狗回头看他，又朝那边望。
周长青蹲下，顺着它的鼻尖闻了闻。
风里夹着一股很淡的焦木味儿，被湿冷空气一压，时有时无。
有人生火。
“走这边。”
几个人绕开倒木，沿着松林边缘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果然瞧见远处有一缕灰烟，从雪白的树顶间斜斜飘出来。
再走近些，才看见一块形似卧牛的大青石，下面蹲着间低矮的木头窝棚。
窝棚窗缝里透着火光，外头靠墙停着两副爬犁。
那条缺了半片耳朵的黄灰色老猎犬趴在柴堆旁，先听见苍牙的动静，站起来低低叫了一声。
“梁守义他们先到了。”
赵满仓抹了把脸上的雪，脚步倒没停。
“先问问有没有地方，真没地方咱再另想辙。”
门帘一掀，出来的是白天见过的那个年轻猎人。
他看见几个人，先是一愣，目光落到爬犁上那堆肉，表情更怪了。
“你们真把那老猪弄回来了？”
赵满仓把绳子搁下。
“不弄回来，留山里给你看着？”
年轻人也不生气，扭头朝屋里喊了声梁叔。
梁守义披着皮袄出来，往天上扫了一眼，没先看猪，倒先问：“路上雪大不大？”
“山嘴那边已经开始糊路了。”贺卫东答道。
“那今晚别再往前走。”
梁守义侧身让他们看屋里。
“地方就这么大。我们五个人，两铺炕板都占着，门口堆着皮货和干柴，硬挤谁也睡不踏实。”
赵满仓脸上那点笑收了收。
“这不是公家的旧窝棚么？”
“没人说是我的。”
梁守义把烟袋往腰间一别。
“先到的先占住干地方。你要是早半天来，今儿就该我找地方睡。”
周长青扫了眼门口的两副爬犁。
上头压着撑皮子的木框，湿皮都摊在背风处。对方显然早做好了在这里落脚的准备。
“行，屋里你们住。旁边有没有旧马棚？老魏说以前林场的人在这儿歇牲口。”
梁守义往屋后指了指。
“倒有个棚架子，烂了一半，西墙还在。你们要用就去看，别指望顶上能挡雪。”
周长青转身便往屋后走。
果然有处旧马棚。
两根木柱还立着，半面木板墙斜靠山石，顶上的椽子塌下去几根。角落里有条腐朽的马槽，积雪盖到槽沿。
赵满仓绕了两圈，试了试那几根没烂透的木柱。
“能收拾。断椽子不能碰，咱只占贴山石的半边。把爬犁竖起来挡一道风，再拿苫布搭个斜顶，雪就能往下滑。”
“那边地势低。”
贺卫东拿脚在墙边刨出一层冻土。
“靠石头这边高些，铺盖放这里。肉别往里堆，生了火反倒不合适。”
几个人说干就干。
赵满仓从包里掏出短绳，把一根松动的横木拉下来扔远，又挑了两根结实的木料撑稳。
贺卫东清理地面，刨掉湿雪，铺上随身带的干草垫和松枝。
周长青帮着固定苫布，右腿一用劲儿便绷得发紧，他换了个姿势，没去硬扛木料。
忙了不到半个时辰，风雪里的破棚子竟有了个像样的模样。
坐进去仍旧冷，迎面的风却被挡住大半。
可猪肉还在外头。
今儿那头独牙，加上先前平分的半头野猪，分量可不轻。
直接搁雪地上，半夜若有野兽闻味过来，三个人谁也别想睡踏实。
苍牙围着马棚后墙嗅了一阵，在两根粗木桩旁停住。
周长青走过去，扒开桩脚的积雪，露出一截埋在地里的横木。木头虽旧，根子倒还牢。
他叫来赵满仓，两人一合计，索性利用旧桩作支撑，添上绳子和结实横杆，将分扎好的猪肉一块块吊到离地的高处。
赵满仓负责绑结，绑好一个便往下使劲拽两下。
贺卫东发现一处绳子磨着木茬，拿刀削平，又垫上一片皮革，免得一宿风吹把绳子磨断。
等最后一块肉安置妥当，几个人手指都快冻僵了。
这时窝棚门开了。
梁守义端着个搪瓷缸出来，站在门口看了好一阵。
他没说什么，回身让老四把自家靠门那捆干柴往里挪了挪，给周长青他们留出一条能走人的雪道。
夜里雪下得更密。
风刮过木墙，像有人拿砂子往上泼。
赵满仓守着火，把烤热的苞米饼掰成几块，递给另外两人。
贺卫东脱下一只湿手套，搭在离火不远的木架上烘着，抬头看了眼肉架。
“就这么些肉，咱往后还打不打？”
“打。”
周长青咬了一口饼，热乎气直往上冒。
“不过不能再见着猪就开枪了。老魏说北边有冻泉泡子，梁守义他们又在这儿收皮张，说明里头不止这一样东西。明天先摸山场，遇着合适的再下手。”
赵满仓把饼咽下去。
“打不着新东西呢？”
“那就先把这批肉运出去。都已经到手了，哪能白折腾。”
赵满仓没再问，拿树枝捅了捅火。
火星往上冒了一串，照得他满脸通红。
就在这时，苍牙忽然抬起头。
它原本蜷在草垫边，这会儿鼻子朝着肉架，耳朵一动不动。
紧跟着，窝棚那边的黄耳也低低叫了一声。
周长青拿起枪，掀开苫布一角。
雪地里，一道红影正贴着树根往肉架方向挪。
见有人出来，那东西一拧身，倏地钻进黑松林，只留下一蓬雪雾。
狐狸！
而且个头不小。
贺卫东也跟了出来。
他拿着火把往雪地上一照，发现狐狸刚才停过的地方，除了新脚印，还有一串更早留下的印子，绕着马棚后面的石坡转了半圈。
“瞧这爪印，来的可不止这一回。”
周长青蹲下查看。
雪下面有几粒红褐色的长毛，拿起来一看，毛色油亮，毛尖还泛着光。
这时候，梁守义也披着衣服走了出来。
黄耳贴在他的腿旁，眼睛仍盯着那片黑松林。
梁守义借着火光看了看地上的狐踪，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又是它。”
周长青抬头。
“梁叔认识这狐狸？”
“来山里三天，我丢了两回饵。黄耳追过一次，追到乱石坡就没了踪。”
梁守义朝那片林子努了努嘴。
“是只火红的大公狐，滑得很。”
说到这里，他看向周长青身边的苍牙。
“你这条银背，能不能跟住它？”
周长青没有立刻回答。
苍牙依旧盯着林子，尾巴绷得笔直。
“明早看看。”
“行。”
梁守义把衣襟拢紧。
“我明早也去。各找各的，谁先寻着算谁的。”
他带着黄耳回了窝棚。
周长青原本也准备回去，苍牙却突然沿着石坡背风的一面慢慢走了起来。
它没往狐狸留下的最新脚印上追，反而绕过肉架，来到一块半埋在雪里的大青石旁。
周长青举着火把跟过去。
石边的雪被踩得结实，几枚狐狸脚印一上一下，明显不是同一趟留下的。
他用树枝往石头后头探了探。
拨开一层松针，竟露出一道窄窄的石缝。
缝口处有吃剩的兔骨，还有一撮蹭下来的红毛。
周长青蹲着看了一阵，忽然伸手示意贺卫东把火把压低些。
“先别动它。”
就在刚才，他隐约听见石缝里面有动静。
两个人静静等了片刻。
风雪声中，石缝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抓挠声。
紧接着，一粒碎石滚了出来。
苍牙猛地竖起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