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
陈默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
六月的江城,难得不闷热。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楼下的栀子花开了,香味飘上来,淡淡的。
他那天没加班。
工厂的订单少,整个车间都在做四休三。组长说这个月工资可能会少几百块。陈默算了算,安安的幼儿园学费刚交过,房贷还有二十天,应该能撑过去。
他买了菜回家。排骨特价,二十三块钱一斤,他买了半斤。安安爱吃糖醋排骨,但孙倩说她在减肥,不吃晚饭。所以半斤够了。
进门的时候,孙倩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着,她正在打字,嘴角带着笑。那种笑陈默很久没见过了——不是对他笑的,是对手机屏幕笑的。
陈默换鞋,把菜放进厨房。
“我买了排骨,晚上给安安做糖醋排骨。”他说。
孙倩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倩倩?”
“嗯。”
“你吃吗?”
“不吃。说了减肥。”
陈默没再问。他走进厨房,把排骨洗干净,焯水。水开的时候,血沫浮上来,他用勺子撇掉。
客厅里传来孙倩的笑声。很轻,但很愉悦。
陈默的手停了停。
然后继续焯排骨。
安安在房间画画。四岁的孩子,画得歪歪扭扭的。陈默进去的时候,他举着画纸:“爸爸,你看!”
画上三个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还有一个穿裙子的。
“这个是爸爸,这个是我,这个是妈妈。”安安指着画说。
陈默蹲下来,看着画。
安安把妈妈画得很漂亮。红色的裙子,长长的头发,脸上是一道向上的弧线——他画的笑脸。
“画得真好。”陈默摸了摸安安的头,“等妈妈下班回来给她看。”
“妈妈会喜欢吗?”
“……会的。”
陈默站起来,走回厨房。
糖醋排骨的糖色炒得有点过了,颜色偏深。他尝了尝,还好,味道没差太多。
他把排骨端上桌,给安安盛好饭。安安坐在餐椅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画。
“爸爸,妈妈呢?”
“妈妈在客厅。”
安安跳下椅子,拿着画跑出去。
陈默听见他的脚步声,然后是安安的声音:“妈妈,你看我画的!”
短暂的沉默。
“嗯。放着吧。”孙倩的声音。
安安跑回来,画还攥在手里。他坐回椅子上,低着头。
陈默看着他。
“妈妈看了吗?”
“看了。”安安小声说。
然后他不说话了,开始吃饭。排骨咬得很慢,腮帮子鼓鼓的。
陈默坐到他旁边,把排骨夹到安安碗里。
“爸爸吃。”安安说。
“爸爸不饿。”
安安低头继续吃。
客厅里,孙倩的手机又亮了。她拿起手机,打字,笑。
窗帘被风吹起来,栀子花的香味飘进来。
晚饭后,陈默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他听见孙倩走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他没回头。
但后背突然有点紧。
“陈默。”
“嗯?”
“我们离婚吧。”
水还在流。盘子上的油渍被冲掉,露出白色的瓷。
陈默的手停在水龙头底下。
他转过头。
孙倩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朝下。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
陈默把水关掉。
厨房安静下来。只有水珠从水龙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打在洗菜池的不锈钢壁上。
“为什么?”他问。
声音很轻。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孙倩叹了口气。那种“你居然还问我为什么”的叹气。
“为什么?你看看你。”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34岁了,高中毕业,一个月赚六千块。我跟你过了四年,够了。”
陈默站着。
手还湿着。洗碗液的泡沫顺着手指滴下来。
“我可以多加班。”他说,“厂里下半年订单会多,加班费——”
“加班?”孙倩打断他,笑了。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可怜。“你加一辈子班,能赚多少钱?六千变八千?八千变一万?有用吗?”
她走出厨房,坐回沙发上。翘起腿。
陈默跟出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没擦干净。
“倩倩——”
“你知道我们店里那个VIp客户的太太吗?”孙倩没看他,看着自己的指甲,“她老公初中学历,但人家有胆子做生意。现在开保时捷,住别墅。上次来店里,一次买了三万块的衣服,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抬起眼睛,看着陈默。
“你呢?四年了。我刚嫁给你的时候你赚四千五,现在你赚六千。涨了一千五。”
陈默张了张嘴。
想说这些年他每天五点起床做早饭。想说周末跑外卖跑到凌晨两点。想说买房的首付是他父母掏空积蓄凑的。想说每个月的房贷是他在还。想说——
“安安还小。”他最后只说出了这四个字。
“安安归你。”孙倩说。
像在说一件旧家具的归属。
“我不想带着拖油瓶。”
拖油瓶。
陈默站在原地。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去年换的LEd灯泡,他说省电。此刻这暖黄色的光照在孙倩脸上,照在她平静的表情上,照在她翘起的嘴角上。
他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跟他结婚四年的女人,忽然变得像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冷。
“倩倩,”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安安是你儿子。”
“所以呢?”孙倩看着他,“我怀他十个月,生他的时候疼了十二个小时。我对得起他了。”
“他才四岁——”
“所以他要跟着你。”孙倩的语气像在谈一笔生意,“我以后还会有自己的生活。带着孩子不方便。”
不方便。
陈默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这四年他做的一切。想说每天早起做早饭,送安安上幼儿园,下班接孩子,周末跑外卖。想说孙倩的每一件新衣服都是他加班赚的。想说这个家的每一块地板都是他铺的,每一面墙都是他刷的。想说——
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年前。
婚礼。
孙倩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他面前。化妆师给她化的妆很精致,眼睛亮亮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的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我愿意。”她说。
声音很甜。带着一点鼻音,像刚哭过——她确实哭了,说誓词的时候眼眶就红了。
陈默当时手在抖。戒指差点戴不上去。
孙倩笑他:“你紧张什么呀。”
“我怕配不上你。”他说。
那是真心话。
孙倩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什么呢。我选了你,就是你了。”
就是你了。
他想起这句话。
想起那只握住他的手。
想起她眼里的光。
然后他看向此刻的孙倩。
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微信的消息提示还亮着。
她的眼睛没有光。
看他像看一件碍事的旧家具。
陈默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手掌上全是老茧。洗碗液的泡沫干了,手背紧绷绷的。
“好。”
他说了这一个字。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吵醒谁。
孙倩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她很快恢复了那副表情。微微点头,像完成了一件事。
“协议我让表姐拟好了。”她说,“明天签字。”
陈默站着。
孙倩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没有回头。
“房子写我名。车子写我名。存款归我。”她的声音从走廊传过来,“你净身出户。没意见吧?”
陈默抬起头。
看着她的背影。
红色的连衣裙。他没见过。新买的吧。头发烫过了,卷卷的,披在肩上。
“你净身出户。没意见吧?”
窗外的栀子花又飘进来一阵香味。
安安在房间里喊:“爸爸——我画完了——”
陈默转过头。
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安安坐在小桌子前,手里攥着蜡笔。他画了一张新的画,正举起来给陈默看。
画上还是三个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一个穿裙子的。但这一次,穿裙子的那个人被画在角落里,小小的,像随时会被纸的边缘挤出去。
安安不懂。
他只是把看到的世界画出来。
陈默走进去,蹲下来,把安安抱进怀里。
“爸爸?”
“嗯。”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安安的小手拍了拍他的背。像他哄安安睡觉时那样。
“爸爸不哭。”安安说。
陈默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他没有哭。
但忍得很辛苦。
那天晚上,孙倩没有在家吃饭。她说和朋友约了饭局,换了一双高跟鞋出门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陈默坐在客厅里。安安在他旁边看动画片,靠在他身上,手指头抠着他工装上的扣子。
电视里两只熊在追一只光头。
安安咯咯笑。
陈默看着他。
想起安安出生的那天。
产房外面,他走来走去,手心全是汗。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的时候,他的腿软了,蹲在地上哭。
护士笑着说:“没见过当爹的哭成这样。”
他抱着安安,那么小的一团。眼睛还闭着,手指头攥成拳头,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我是你爸爸。”他说。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安安像听懂了一样,小拳头挥了挥。
他那时候发誓,要一辈子对安安好。要让他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四年过去了。
他每天五点起床。做早饭,送幼儿园,上班,接孩子,做饭,洗衣服,跑外卖。
他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用来赚钱。所有能省的钱都省下来。
可他还是失败了。
连一个完整的家都给不了安安。
动画片放完了。片尾曲响起来。
安安抬起头:“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有事。”
安安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陈默看着他。
“不是。”他说,“是爸爸不够好。”
安安抱住他的脖子。
“爸爸最好了。”
陈默闭上眼睛。
窗外的栀子花还在开。
香味飘进来,一阵一阵的。
他想起四年前的夏天。
婚礼结束后,孙倩拉着他跑出酒店。高跟鞋拎在手里,赤着脚踩在草地上。
“陈默!”她回头喊他,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们结婚了!”
“嗯。”
“你要对我好。”
“我会的。”
“一辈子?”
“一辈子。”
孙倩笑了。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栀子花开得到处都是。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她身上的婚纱沾了草屑。
但她一点都不在乎。
那时候她笑得多好看啊。
四年后的这个晚上,陈默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安安睡了。
电视关了。
窗外没有栀子花了。
他打开手机,看了看银行余额。
4276.53元。
房贷还有二十天。幼儿园学费下个月。米快吃完了。安安的鞋子小了。
他把手机关掉。
黑暗里,他坐了很久。
直到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门开了。孙倩回来,带着一身酒气。
她看见黑暗里的陈默,愣了一下。
“还不睡?”
“就睡了。”陈默站起来。
孙倩没再说话,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缝里的灯光灭了。
陈默站在黑暗里。
他想起孙倩刚才那句话。
“你净身出户。没意见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像在打发一个送外卖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走进安安的房间。
安安睡着了。被子踢开了,一只脚露在外面。
陈默给他盖好被子。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安安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梦话。
“妈妈……”
然后翻过去,又睡了。
陈默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楼下的栀子花已经谢了。白色的花瓣落在地上,被路灯照着,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
六月的江城。
花谢了。
他拉上窗帘。
第二天。
孙倩的表姐孙丽发来微信。
一份离婚协议。
陈默打开,从头看到尾。
房子。车子。存款。全部归孙倩。
安安归他。
孙倩放弃探视权。
干干净净。
像用刀切豆腐。
陈默看着屏幕。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手指悬在“同意”按钮上。
很久。
然后他按下去。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已签署】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厨房里,排骨解冻的水滴答滴答。
安安跑进来。
“爸爸!今天早上吃什么?”
陈默转过头。
看着儿子。
然后他笑了。
“吃面。爸爸给你加个鸡蛋。”
“好!”
安安跑出去了。
陈默站起来,走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
他打了一个鸡蛋在锅里。
蛋清在沸水里变成白色,裹住蛋黄。
他盯着那个鸡蛋。
然后继续做早饭。